徐子游给自己打了一通鸡血,又勉强看了10页,眼皮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差点没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边缘,办公室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拽回合同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像一串串细小的蚂蚁在爬,爬得他头昏脑涨。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他有点饿了。
没打扰她,徐子游轻手轻脚地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往车间方向去转了一圈。
新生产线还在调试,周师傅蹲在注塑机旁边,跟厂家派来的德国工程师用手势和半生不熟的英语交流模具参数,时不时还要低头核对一下设备上的刻度。
大家没有因为快吃午饭就懈怠摸鱼,工作积极性都非常高。
等他从食堂打了两盒饭菜回到办公室,苏清妍的姿势几乎没变过,仍旧端端正正地坐着看合同,只有手边那杯林晓棠刚帮她倒的咖啡从热变凉了,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浅浅的水汽痕迹。
她低着头,眉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苏清妍接过徐子游递给她的饭盒,打开吃了几口叉烧饭,筷子就搁在饭盒上,继续旁若无人的看合同。
徐子游想叫她再吃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眼看着米饭逐渐有些凉了,叉烧的蜜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徐子游等不住了,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开口道,“再吃点吧,你不吃,作为老板,我只能来喂你吃了哦。”
眼瞅着徐子游已经要用筷子夹着饭菜喂到自己嘴边,苏清妍还是憋不住破功了。
“别!”苏清妍抢声拒绝道,“我自己吃就行了。”
语气看不出太大的波动,但徐子游分明注意到她两只耳朵都已经红透了。
苏清妍吃相很好,连低头的弧度都没怎么变过,像是连咀嚼都只分配了最低限度的注意力。一个人坐在那张新折叠椅上安静地吃完了午饭。
这把新椅子,真皮坐垫、黑色网面、不锈钢骨架、带腰部支撑,比原来那把磨破皮的旧折叠椅舒服了不止一个档次。
坐上去的时候,背部能被稳稳托住,苏清妍整个人都像跟着放松了些。
饭后,徐子游过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看完整份合同,而苏清妍来来回回都过目好几遍了。
她翻页时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面上一点点掠过,罗技埋的雷一点不少,光她用红笔在合同上标注出的主要争议条款就有五处,其他影响不大的争议条款更是高达十多处。
“啪。”苏清妍的手突然拍在桌子上。
“怎么了?”徐子游从桌上抬起头,伸了个懒腰。
“他们罗技想阴我们一手。”苏清妍把合同那一页抽出来,放在他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段用红笔圈出来的文字,这是她标注的第六处存在主要争议的条款了。
“第37页,‘技术改进归属权’条款。合同期内,徐氏电子对光电鼠标技术所做的任何改进、优化、迭代,知识产权在授权期内自动与罗技共享,罗技无需额外支付授权费。”
徐子游拿过来看了一遍。那段英文写得极其绕,从句套从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普通的“技术共享”条款一晃而过。
他心里沉了一下。“这是让我们白打工。”
“不止是白打工。”苏清妍把红笔放下,靠回椅背。
“如果这条生效,罗技每年能省下一大笔技术研发成本,却可以坐享其成,我们的研发部就变成了罗技的免费实验室。他们还能拿我们的新成果去反过来围堵我们原有的市场渠道。专利授权本质上是技术换钱,结果这条直接把我们技术白给了,等于版权贸易里面卖方把后续修订版权拱手相送。”
办公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罗技盯的是徐氏电子的未来,光电鼠标以后肯定会越做越精,他们的代差优势会被这条款吃得一干二净。
“回函拒绝。这条不改,合同不签。”徐子游说。
“已经在写了。”苏清妍拉过打字机,开始连同之前的五条争议条款一起,草拟回函。
“致罗技,我方审阅正式合同后认为,共有六项条款与我们在cES签署的意向书精神不符.....(省略六条争议条款说明)。意向书中明确约定,你方所载合同条款实质上构成对意向书的单方面重大修改,且未获得我方事前同意,据此我方无法接受。”
她打完这一段,停下来,把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递给徐子游过目。
徐子游看完,想了想。“措辞再强硬一点。”
“你想多强硬?”苏清妍挑了挑眉。
“在最后加一句,‘若此条款不撤回,我方将重新评估与贵司的合作基础’。”
苏清妍看了他一眼。那双被金丝眼镜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她没有反驳,重新把纸塞进打字机,补上那句话,然后把回函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罗技香港办事处的地址。“我让晓棠派人下午送到湾仔罗技办事处,说明我们传真坏了。”
“它不是好的吗?”徐子游一脸诧异,指着刚没多久还接收了消息的传真机。
“传真太快了。”苏清妍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让他们等一等,才知道不是我们在求他们。”
这种给罗技添堵的小把戏,徐子游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徐子游看着她,他不知道她在摩根士丹利的那一年多经历了什么,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就这么轻易被裁员了?
然后被他捡漏了,难道真有统子在暗地里给他开挂了?
处理完罗技的回函,徐子游翻着苏清妍那几十页密密麻麻标注满了的合同。
每一个条款都是一次博弈,每一个字都是一场拉锯。
罗技在cES上吃了亏,被苏清妍把他那十美元一件的专利费扛住了,现在回过头想在正式合同里把便宜占回来,从他答应签意向书的那一刻起,这场商业谈判就注定是一场拉锯战。
快到六点工厂要下班时,徐子游收到了罗技香港送来的回函。
『罗技香港办事处已收悉贵司来函。关于具体条款等事项,我方同意在明日上午的会面中进行进一步磋商。-安德略 陈』
“罗技这次来的是谁?”
“穆勒本人不来,派的是亚太区副总裁。新加坡人,姓陈,英文名安德略。”苏清妍合上合同,“据我在贸发局得到的罗技高层信息来看,这个人以前是罗技瑞士总部的法务出身,后来转到亚太区负责商务谈判,经手过十几笔技术授权合同,专门对付我们这种中小厂商。”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妥协。”
“对。”苏清妍推了推眼镜,“不过没啥好怕的,咱们只要坚守底线思维,再多的糖衣炮弹也不会被动摇。”
她的语气里没有骄傲,没有自信,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大量准备之后的自信与笃定。
窗外车间的机器声渐渐停了,工人的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从楼下门口传来,然后慢慢消散。
苏清妍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工厂里的事务都被苏清妍清完了,剩下的舞台得明天请人上台来唱,这也是苏清妍这几天第一次不加夜班。
徐子游也跟着起身,去往工厂大门口准备骑车回家。
两个人都很疲惫,但都没有说出来。
他走到路口,停下来,跨上单车。
“明天,还是你主导吧,合同细节你熟。”
“你呢?”
“我负责给你端茶递水。”徐子游认真且坦诚地说。
苏清妍站在路灯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徐子游,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是无奈的纵容。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她说。然后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保安室外,大b手里拿着的收音机还在播放新闻,说着什么大屿山东湾发现史前遗址,布拉布拉的徐子游根本没心情听。
他只看着苏清妍单薄瘦弱的身影不断离他远去,拉斯维加斯那夜的情景总萦绕心头。
冬夜的路灯把她的肩背映得更显无力,仿佛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不管了,徐子游a了上去,踩着单车快速冲到苏清妍面前。
“晚上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捎你一段到观塘地铁站,”徐子游努力平静自己的语气,尽量不透出异常。
“今天这么好心?”苏清妍不知想到什么,笑的很灿烂,“难道说,怕我明天商谈不尽力?所以来献殷勤吗?”
“才不是呢,就是正好顺路,”徐子游依然倔强,等苏清妍上了车后座,立马疯狂踩轮子往前赶。
苏清妍自然不会像雅南那样环着他腰,只是在后座轻轻的拉着他的衣服维持平衡。
两人一路上再没开口说过话,想说的一切都在夜风中吹散。
不过五六分钟,徐子游就顺利卸下苏清妍,沿着太子道一路向西骑回了城寨糖水铺。
林姨招了个帮工,活一下子轻快很多,最近一直在攒钱准备挑个好地段租个店铺把奶茶事业稳定下来。
雅南则依然翘着腿,一晃一晃地坐在柜台后面,嘴里不知在哼着什么古调。
她的手上依旧把玩着那个水晶球,偶尔会打量两眼,但更多的还是注视着铺子门口,等待着那个归人。
听见脚步声,雅南忙小跑过来围着徐子游转,她似乎闻到什么味道,不确定的又多闻了几下。
“游哥哥,你今天去了花市对不对?怎么一股茉莉花的味道?奇怪!”
徐子游瞬间冷汗就下来了,只会嗯两声,立刻转移话题,“你怎么还拿着这水晶球,没看腻吗?”
小姑娘就是这样,雅南马上就忘了气味这回事,嘟着嘴说,“你上次去了那么久没回来,还不准人家多看会儿?”
两人重回柜台前坐下,林姨看了他们一眼,就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去了。
雅南饶有兴致的晃晃水晶球,看着里面的白沙缓缓飘落,好奇的问徐子游,“游哥哥,你说过拉斯维加斯不下雪。沙漠里,一年到头都是干的。那它这个雪是哪来的?”
“是人造的。玻璃厂的人把白沙灌进去,摇一摇,就像下雪了。”徐子游靠在椅背上,看着水晶球说道,“人们总是对得不到的美好事物充满了幻想,沙漠里没有雪,但人们想要雪,就造一个会下雪的拉斯维加斯模型。这都是人们的美好期盼。”
“哦哦。虽然这些雪是假的,但真的好好看。”雅南一脸认同,头一直点。
然后盯着水晶球看了好一会儿,用很小很轻的声音说了句:“假的其实也没关系,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是真的就行。”
“小丫头,啥时候变得这么深沉了?”徐子游揉揉她的头发,捉弄她道。
可小姑娘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开始有点患得患失了。
“以前,我觉得会和爸爸妈妈过一辈子,可爸爸还是不要我们了,游哥哥,有一天,你是不是也会这样不告而别,从此不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说完,眼泪汪汪的看着徐子游,那情形真是我见犹怜。
徐子游知道这是之前看的《胭脂扣》电影带来的后遗症,当时放到奈何桥那段,雅南可是哭得成泪人了。
早知道就不带雅南去看了,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徐子游温柔的帮雅南把眼泪擦干,“我之前说过不会放弃你们的,你忘了?你游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子游这话说的一点不心虚,真把雅南唬住了,女孩子的心情,来的快,去的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