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
苏清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微软昨天寄来的。《第三方合作商产品质检标准清单》，全英文，二十七页。我已经批完了，你签个字就行。”
徐子游随意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技术术语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
微软对代工厂的要求向来以严苛着称，从焊点大小到静电袋材质，从流水线照明亮度到工人手套更换频率，事无巨细全白纸黑字写着。
至于产品质量方面，从来料检验的抽样标准到成品出厂的跌落测试，从静电防护的接地要求到包装箱的抗震指标，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印着技术参数和检验流程。
只能说微软确实不是一家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大厂。
他扫了一眼苏清妍批注的地方，每一项要求旁边都用红笔写了对应的落实方案，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你这么快就批完了？这可是二十七页。”他忍不住问。
苏清妍点点头，看不出半点疲惫。
她在摩根士丹利的时候经手过无数供应商审核文件，对这种东西不陌生，但二十七页的量还是让她在翻到一半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闭眼揉了半分钟太阳穴。
毕竟满页的专业术语与参数代码，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看得头晕。
“微软的审查时间定在下周三，我们还有四天时间准备。清单上有一条要求——所有质检岗位必须有中英文双语的作业指导书。我们厂现有的作业指导书全是中文的，还得逐份翻译成英文。我已经让晓棠去观塘职介所要了两个临时书面翻译，明天到岗，配合qc的阿珍计划在三天内完成。翻译费按市场价上浮一成，毕竟工期紧、任务重。”
苏清妍见徐子游嗯了一声，便接着说道。
“另外，质量附录里还有一条硬性要求，微软要求所有质检记录保存期限不得少于七年。香港本地的惯例是三年，如果要满足微软的条件，我想的是在咱们档案室增购防火铁柜四只，用于专门存储这些质检记录，预算已经提前报财务晓棠了。”
徐子游点了点头，在苏清妍指定的文件末尾签了字。
苏清妍接过文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又推过来一份新的文件。
“观塘消防处今早刚送来的消防检查新规通知。看来，徐总您比他们更胜任这份工作。”
近来频发的工厦火灾不仅是徐子游注意到，社会上各界人士都在批评港府的不作为。
港府被舆论逼得没办法终于开始收紧消防条例。
新规要求全厂增加两处应急疏散通道，原有的消防栓每季度必须做一次压力测试，车间内所有易燃品存放区必须加装防火隔断。
苏清妍核算了一下改造成本，在通知末尾签了意见——“建议将东北角废弃货道改造为第一疏散通道，西侧外墙加装应急消防铁门作为第二通道，车间内部增设通往疏散通道的绿色应急标识带。总预算约五千港币，请徐总批示。”
这点小钱徐子游还是很爽快的同意了，这种事没必要讨论，安全上的钱不能省。
徐子游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没想到苏清妍冷不丁从牛皮信封里又递过来一份砖头厚的文件。
罗技的正式授权合同，四十二页，全英文，从瑞士洛桑的罗技总部寄来，封面上用红色印泥盖着“coNFIdENtIAL”的章。
国际快递的牛皮纸信封还搁在桌角，上面贴着瑞士邮政的邮票，图案是一座被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峰。
“罗技的正式合同，刚拆封没多久，这份合同关系我们未来几年的资金流安全，我需要你今天和我一起看完。”苏清妍面色平静的把原件递给徐子游，自己另外从晓棠那里复印了份副件去桌角另一侧看去了。
徐子游无奈的点点头，接过那摞厚得吓人的合同文件。
人家牛马陪你一起努力，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他泡了杯枸杞茶在她对面坐下，耐着性子看了二十来页，他英文很好看的懂内容，但这内容来来回回车轱辘话反复说，让徐子游着实难以坚持。
那些条款英文的措辞极其绕口，法律术语叠着法律术语，像是故意让非母语者看不懂。
他一个在美国读过两年书的人，都要来回读三遍才明白意思。
又忍着看了半页纸，实在枯燥的忍不住了，他这才放下笔开始抓耳挠腮、东张西望。
对面认真的苏清妍第一时间聚焦了他本已分散的注意力，他很久没仔细观察苏清妍了。
一袭很显身材的灰色ol装，妆容精致又高冷，气质真的无敌。
金丝眼镜后的美眸专注得像两汪深潭，被几缕碎发遮掩的额头明显渗出细汗，诱人的红唇微微抿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条款。
左手食指沿着合同的英文一行接一行地往下移，右手握着红笔，时不时在页边画一个圈。
苏清妍不是走马观花地翻，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读。法律术语的密度像一堵墙，每一个分句都可能是陷阱，而她必须在这堵墙里找出那些松动的砖。
罗技那边派出的法务团队显然下了功夫，条款措辞极为精妙，大部分内容与cES上达成的意向一致：每件鼠标十美元专利费，非独家授权，按季度结算，第一笔预付款二十万美元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到账。
这些表面上的甜头写得明明白白都没有任何问题，但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全藏在边边角角的条款里。
罗技不是香港那些被英姿圈养的绵羊公司，他们若是不保持狼性，早被外面其他厂商吃得干干净净了。
徐子游理解罗技的手段与顾虑，但这不代表他就不反抗坐以待毙，等着罗技一口把徐氏电子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