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人来得比任天堂更安静。
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休闲裤的男人，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人员。
走进来。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递名片，直接甩过来一份合同。
徐子游没有看合同一眼，而是饶有兴趣地审视着这个人，一旁的苏清妍则默契的拿起合同开始认真翻看。
来人银灰色的头发，其领口别针袖章上的罗技logo标注告知了徐子游其来历。
徐子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的头发，确定了，没卡卡西帅。
穆勒，罗技产品线副总裁，也正观察着他。
两人进行着无声的视线交锋。
“是鼠标技术买断合同。”苏清妍附耳轻声向徐子游汇报。
徐子游甚至没等苏清妍说出对方的报价，就直接拒绝道，“抱歉，我们......”
“徐先生，罗技对贵公司的光电鼠标技术非常感兴趣。”穆勒快速打断徐子游，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瑞士德语口音，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朗读一份经过法务部审核的声明，“我们在全球拥有完善的供应链与销售体系，与苹果和微软都是战略合作伙伴，在鼠标领域占比世界第一！希望你能再慎重考虑一下我们这个提议。”
“更何况徐先生不会以为自己注册了专利就高枕无忧了吧，罗技有的是办法让贵厂出了香港卖不出一只鼠标！”
苏清妍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默默把合同翻到报价那一页递给徐子游。
徐子游神色淡然，接过来瞅了一眼，一百万美元，三年独家买断。
这是准备把他当猪宰了？如此低的买断费就想把他未来的摇钱树搞走，过三年吃透技术后还要把他一脚踢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张起来，但很快被徐子游打破。
“威胁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如果贵厂这么没诚意的话，我们根本没必要继续谈下去，我想国际市场上敢于挑战罗技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苏清妍在一旁冷静补充，“我们的专利已经进入pct流程，覆盖美、英、法、德四个国家。”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算完毕的结论，“一百万美元买断一项覆盖四个主要消费市场的核心技术，这个价格，我想任何一家厂商都不会接受吧。”
穆勒没有反驳。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他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
“那么，我们换个方案。”他说，“我们罗技可以承包徐氏电子所有鼠标的终端销售，你们只需要负责生产就可以，罗技有信心有能力把你们的货铺向全世界。但你方要让出产品定价权，并给予我们最优出产价，这没问题吧？”
怎么没问题，拿我的技术，去填你的营销网络，我简直亏麻了好吗。
徐子游内心一顿权衡，虽然他在cES签下不少订单，但销售网络不可能一步到位就建立起来，罗技这是要把自家的牙都扒光，当一只动物园的老虎。
“不如这样，我把专利技术非独家授权出去，你罗技还好，其他公司还好，都可以买我们的光电技术方案，我不管你们卖多贵、卖多少，我每件鼠标收10美元的专利费。不知贵厂意下如何？”
苏清妍诧异的看了徐子游一眼，本想拦住老板自己来的她，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下皮球踢到了罗技这边，穆勒着实没想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对徐子游的提议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表面上看对罗技是比之前方案还要好的，之前他提的方案，罗技只能吃溢价，现在徐子游提的方案，他们厂不光能吃溢价，还能吃到压低生产成本后带来的更大利润，这对罗技来说，10美元简直和白给一样，要知道微软苹果的鼠标滚球型都能卖200美元左右。
但会不会有陷阱呢？穆勒思考良久没想出来，毕竟销售网络还在手里，成本自己能控制，技术只有10美元附加费，完全看不出哪个地方会被阴一手。
徐子游考虑的是，世界消费市场这么大，以他们厂的产能与知名度，根本抢占不了市场，与其花费巨额资金去铺这些销售渠道，不如把这些利润让出去给罗技。
一来通过罗技的产销给自己源源不断输血。
二来可以模糊罗技的研究方向，把罗技对光电鼠标的研发彻底往他们这边转，他徐子游才可以花罗技送过来的钱，继续突破真正的光电鼠标技术壁垒，而不是徐氏电子现在的替代方案。
等罗技一路往前探索到坑里，他徐子游想必早就掏出现代光电鼠标，锁死鼠标未来二十年的核心技术了。
徐子游确实给他挖了坑，不过是在未来，穆勒又怎能识破？
三思又三思，实在发现不了问题的穆勒很爽快的拍板和徐子游签订了初步意向合同，具体的正式合同，双方约定回香港后敲定细节再签订。
苏清妍送走穆勒，转身和徐子游击掌庆祝，两人都明白，这次赚大发了。
罗技去铺销售市场卖到全世界，徐氏电子不需要投入一分钱的渠道费用。他们只需要坐在香港的工厂里，等着专利费像水一样流进来就行。
同时，他们自己保留的流水线工厂与研发部门，不管是未来的现代光电鼠标，还是按徐子游规划走高端定制鼠标的路线，都保留极大的自主权利，不会受制于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走着瞧吧。
反正徐氏电子没有自废武功将产品定价权交给别人，还掐着技术授权在手上能不断造血。
等未来徐氏电子不断成长，掏出真正的焚诀-现代光电鼠标后，那时罗技还想拿到今天的溢价是不可能的了，他徐子游不把罗技扒层皮报今日之辱是不会罢休的。
罗技会后悔今天没把徐氏电子这只蚂蚁按死在香港的！
接着进来的是微软的人，这次展会，微软虽然没参展，但派了最多的顾问团与业内人士考察此次cES，徐氏电子是最令他们感到兴奋的。
这可是微软啊！前世需要仰望的存在啊！
徐子游礼貌的双手接过对方名片，深灰色的名片上只印着一行英文字——微软硬件开发部主管david。
微软的代表david没有先前罗技那位那么盛气凌人，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以勾心斗角。
非常直抒胸臆的要和徐子游合作，一上来就和罗技一样要买断他的鼠标技术，给的价格倒是比罗技公道很多，开了800万美元。
微软目前市值5亿多美元，在软件领域仅次于Lotus，这点钱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次徐子游没有出面拒绝，全程让苏清妍谈，毕竟对这种大厂的纯技术大佬，若是没有苏清妍这种圆滑的谈判手段，很容易谈崩。
苏清妍只是证明自己具备稳定的大规模供货能力，谈及自家的鼠标产品对图形界面与长文档操作效率的巨大提升，从而给windows可能带来的帮助，以便于来对抗Ibm操作系统 oS/2，微软代表david就麻溜的同意了。
徐氏电子负责设计、生产、品控，产品贴微软品牌，由微软通过全球渠道独家销售，徐氏电子按固定单价供货，微软赚取品牌与渠道差价。
这也是微软最熟悉、风险最低的模式，也是一直以来微软给罗技的模式，所以david答应的很快。
他也没办法不快，自windows 2.0上个月发布以后，市场反响并没有那么好，所以如今有这么一款对微软图形操作系统巨大提升的鼠标，微软是不会放过的。
更何况来之前，已经提前体验过徐氏电子鼠标的办公软件部门一致同意让david一定要拿下，因为这款鼠标对office软件的提升与windows一样大，这是微软的核心业务。
david是硬件部的主管，来之前就和总部高层沟通过，于是直接当场与徐子游签下了两年每月5万台鼠标的代工合同，微软按每台460港币付钱，这是和台湾代理商一样的价格，虽然苏清妍暗示还能再要高点，但徐子游拒绝了，这钱赚了容易破坏口碑。
合同谈成，双方握手后，david没走竟然又坐下了。
“别急，徐总我们还有个合作没谈。”david苦笑着解释，“你们的鼠标是高层指令要求必须拿下，那个小丑牌是其他部门同事的私人请求，他们想买断你的小丑牌游戏，作为鼠标操作训练组件随我们微软下一个windows系统一起推出，为此，你的游戏可能被雪藏几年甚至更久。”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做出一定补偿，买断价50万美元，然后每卖一份新系统，你拿 1美元的分成，能接受吗？”
当然能啊！目前市场上，买断游戏的价格通常在20-40万美元，任天堂财大气粗，最高能顶格50万美元，所以微软还是相当有诚意。
再加上还有分成，虽然徐子游不记得未来windows3.0卖了多少套，但他知道未来的电脑操作系统是微软一家独大，提前投资未来对徐子游一点不亏。
就算没赚多少钱，但知名度这种无形的资产起码是大赚特赚了。
徐子游点了点头。这笔交易也接着签好协议，就等微软那边钱到账，这边游戏软盘就给到微软。
送走微软的人，连续达成三项合同，对于徐子游来说已经超额完成来之前的既定目标。
所以，徐子游对来的第四拨人已经没那么期待了，废话，再牛你能牛过微软不成。
果然，这拨是雅达利的商务人员，想打包买下那三款高能小游戏，出价是10万美元三款，徐子游没怎么深谈，直接婉拒了。
钱倒是小事，只不过不想上雅达利这条已经沉了一半的破船罢了。
最后来的是世嘉的人，目的和雅达利一样，打包拿下那三款小游戏，开出的报价是30万美元三款，比市价要低，但毕竟全都是半成品，要包装成完整的游戏，还需要加一些框架。
“优化。扩充内容。放进主机里。”世嘉的人倒是很坦诚，“新主机md今年秋天上市。16位。需要你们这种游戏来填补空缺。”
徐子游想了想，还是接受了这笔交易，本来就没花多少时间，这种游戏容易同质化，没啥特别之处，价格合适卖就卖了，他一点不心疼。
他本以为对方会很介意那款打鬼子的射击小游戏，没想到对方在整个会谈中都没提这个敏感话题。
那徐子游自然也不会有钱不赚，去质问人家为啥被跳脸开大，还能笑着把游戏买了，他才不管世嘉买了后怎么改，那是人家的事。
等徐子游与苏清妍整理完一应合同，回到自家展台时，已经临近闭馆了。
蔡经理中午前就已经走了，dave今天都没来，两人的展台早就空落落的不剩啥了。
徐子游便和周师傅清理展台，三十箱货的鼠标，卖了大半，剩下的全让徐子游送给媒体朋友们与各级经销商，权且当做宣传用了。
苏清妍去服务台办了撤展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展会主办方给参展商的纪念品，一枚cES 1988的金属徽章，和一张夏季cES的参展意向表。
苏清妍站在走廊里，看着空了下来的展位。
三天前，他们站在这个九平米的展台，似乎什么也干不了，周师傅说“比我想的还要小”。
今天，他们却赢得了如此多的大分量合同。
最后一遍的撤展通知响起，徐子游三人并排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清妍伸了个懒腰，甩了甩胳膊，说：“饿了，今天我们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这几天，都吃塔可，我都吃腻了。”
周师傅也点头：“对，吃点好的，我听说这边有中餐馆，我们去吃中餐，好久没吃白米饭了。”
徐子游笑了：“好，去吃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