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日常,可跳过,没啥事业进展)
中餐馆在拉斯维加斯大道往东两条街,招牌是红色的,用繁体字写着“好运楼”。
老板是个潮州人,来美国二十多年了,听见徐子游用粤语点菜,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热情的,是某种更接近于“很久没听过了”的东西。
徐子游点了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菜心,又要了一大桶白米饭。
米饭端上来的时候,蒸汽往上升,米粒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带着一股松软的甜香和一点谷物的清香。
对于几天没吃过白米饭的众人来说是巨大的诱惑,周师傅一马当先用筷子夹起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叹了口气。
“怎么了?”
“米不对。不是丝苗米。”他把那口米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心,“但比那劳什子的快餐强。”
徐子游知道周师傅是想念家乡那一口煲仔饭了,人越是远离家乡,越是想念家乡的好。
苏清妍在对面慢慢喝着茶,似也追寻那一抹记忆的味道。
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
茶是铁观音,潮州老板自己存的,没写在菜单上,看见是中国人就泡了一壶。
“明天几点的飞机?”徐子游尝了口白切鸡,嗯,很正宗,没有因为迁就外国人的口味做妥协,当然也可能是老板看人下菜。
肉质细腻如雪,皮薄而润,清甜的鸡汁在舌尖缓缓展开,葱姜的香气干净利落地冲淡一切杂味。
“上午十点。六点就要起来。”苏清妍夹了一口鲈鱼,眼神一亮,又接着夹了口细细品味。
清亮的香草与微甜的鱼汤味道在舌尖交错,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美味冲淡了。
徐子游看着周师傅默默扒饭的佝偻身影,有感而发,“老周这几天最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
周师傅应了一声,筷子没停,一直在扒饭。他是真的想念白米饭了。
从餐馆出来,夜风裹着沙漠的凉意从街道尽头灌过来。
冬季的拉斯维加斯夜里总这样,白天太阳晒得人冒汗,到了晚上风一吹,能把人衬衫的领口吹得贴在背上,连呼吸里都带着点干冷的沙粒感,跟香港那种裹着海味的湿风完全不一样。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灯光宽阔而明亮,霓虹在湿润的路面上炸出泛着金红的波纹,酒吧的玻璃门反射出他们的影子。
周师傅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刚来时快了不少。
苏清妍走在徐子游旁边,手里拎着外套,嘴角一直微微翘起,不复之前一贯的冷美人形象。
回到旅馆,周师傅直接上了楼。
徐子游回房间后突然想起忘记给雅南买纪念品了,于是拉上刚准备洗澡睡觉的苏清妍去帮他参谋参谋。
“准备去哪?弗里蒙特?”
徐子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买纪念品肯定得去那种老街。”苏清妍一脸理所当然,似乎对其小瞧她有点微微的不满。
苏清妍让徐子游等一会,她又跑回房间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的帆布袋。
她看了一眼徐子游,徐子游看了一眼她。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
弗里蒙特街的夜晚也是一样的彻夜通明。头顶那条拱形天幕上的灯泡全亮着,白的黄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被凝固的银河。
街边卖纪念品的小摊一个挨一个,摊主们坐在折叠椅上,有人喝着啤酒,有人跟隔壁摊主聊天,看见游客就吆喝一声。
不是那种很用力的吆喝,是那种“你爱买不买”的懒洋洋语气。
徐子游在一个卖t恤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件印着“Fremont Street”字样的白色t恤,在自己身上装模作样的比了比。
“你是给谁买?”
“雅南。”
苏清妍接过那件t恤,摸了摸面料,薄薄的,洗几次大概就会变形,面无表情的还给徐子游。
真是不会过日子的大少爷!这种衣服放香港地摊上都没几个傻子会买的。
“她穿什么码来着?”徐子游接下来的问题更是差点没让苏清妍噎住。
苏清妍白了他一眼,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带着点娇俏意味,“你会不知道?”
徐子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雅南的身高,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知道她听什么歌,知道她做作业碰见难题的时候会咬笔帽。
但他确实不知道她穿什么码,作为一个单身三十多年的灵魂,这方面确实很迟钝。
“中码。”苏清妍把那件t恤从他手里抽走,叠好,递给摊主,“不好意思,我们再看看,合适再回来买。”
说完就拉着一脸懵逼的徐子游走了。
走过一百米后,苏清妍才一脸不耐的解释,“这衣服材质太差了,送礼简直是丢人!”
徐子游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两个人沿着街继续往前走,不时打量路边的小摊。
苏清妍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停下来。
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摊子,是一个很旧的摊子,卖的是印第安风格的银饰。
绿松石镶嵌的戒指、手镯、吊坠,每一件都不一样,有的氧化了,边缘微微发黑。
摊主是个纳瓦霍女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
她不吆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银饰,用绒布慢慢擦。
苏清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条项链。
银链子很细,坠子是一小块绿松石,形状不规则,边缘镶着一圈银丝。
她把它举到灯光下,绿松石的颜色从深蓝变到浅绿,像一小块被凝固的湖水。
“这个。”
纳瓦霍女人点了点头,报了个价。
徐子游见苏清妍点头,于是没有还价,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好了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用那块擦银饰的绒布把项链又擦了一遍,才装进一个小小的棕色纸袋里。
“这个给雅南的?她好像不喜欢带这些首饰。”
“不是给她买的。”苏清妍把纸袋放进帆布袋里,“给我自己。”
“啊?那为啥让我付钱?”徐子游一脸不解。
“给员工买点纪念品当福利,都这么心如刀割吗?我的好老板。”
这个‘好’字,苏清妍咬的极重,徐子游自然不可能听不出来。
“没...才没那回事,就是,就是别忘了帮我给雅南挑一件合适的礼品。”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徐子游在一个卖墨镜的摊子停下来。不是那种时髦的墨镜,是那种很老式的、飞行员款的那种,镜片是茶色的。
他拿起来试了试,对着摊主举着的小镜子看了一眼。“怎么样?”
苏清妍歪着头看了看。“像以前的飞虎队,女孩子不会喜欢这种的。”
徐子游点点头把墨镜放回去。
然后苏清妍目光落在摊子角落里一只小小的水晶球上,拿上手细看。
拳头大小,玻璃的,里面封着一座微型拉斯维加斯。
金色的酒店,绿色的棕榈树,蓝色的游泳池,还有一粒白色的沙子,沉在球底,摇一摇就会飘起来,像下雪。
“雅南会喜欢这个。”苏清妍语气笃定,似乎比徐子游还了解雅南,实际上她与雅南只在圣诞节后见过一面。
那时林姨去招工帮忙,奶茶摊位生意太好一个人顾不过来了,于是徐子游把雅南带上去自家工厂玩了,记得雅南一眼就相中了苏清妍这个大姐姐,连他都不缠着了,光顾着和苏清妍去工厂四处乱逛。
徐子游把这个透明玻璃模型拿起来,摇了摇。白沙飘起来,慢慢落在那座微型城市上。
确实非常美,雅南应该会喜欢的,其实只要他买的,雅南都喜欢。
摊主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报了价。徐子游没有还价,付了钱。
年轻人把水晶球用餐巾纸裹了好几层,装进一个小纸盒里,又套了一个塑料袋。徐子游接过来,沉甸甸的。
走到弗里蒙特街尽头,风里传来的气息告诉他们,这里充满了荷尔蒙的味道。
路边的霓虹也变了,不再是凯撒宫那种规整的暖金色,而是晃眼的粉、扎眼的蓝,还有闪个不停的红色灯管,让徐子游以为自己来到了后世的ktv。
路边的店招牌都透着股直白的艳气,“Girls Girls Girls” 的霓虹灯牌闪个不停,下面的海报贴的满满当当,都是穿的极少的女人,摆着惹眼的姿势。
大多数店的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侍应,剃着光头,胳膊上纹着纹身,看见路过的男人,就凑过来递宣传册,用粗哑的英语喊:“脱衣舞秀!免费啤酒!进去看看啊!”
徐子游意识到他们走到了这座城市的红灯区,苏清妍的手不自觉的就攥紧了徐子游的胳膊,把领口拉的更紧了点,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
有个穿亮片短裙的女人,化着浓的看不清脸的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摇摇晃晃的走过来,看见他们两个,眼睛一下就亮了,冲徐子游抛了个媚眼,用带着点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问:“帅哥,要不要玩玩?一小时五十块,很舒服的。”
苏清妍皱了皱眉,拉着徐子游的胳膊往旁边躲了躲,没说话。徐子游则对着那女人摇了摇头,礼貌的用英语说:“不用了,谢谢。”
那女人撇了撇嘴,也没纠缠,低声骂了句碧池,就转身去拦下一个路过的男人了。
路边的成人影院的门是黑的,玻璃上贴满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门口的招牌写着 “Adult xxx movie”,下面的小字写着 “24 小时开放”,有个穿风衣的男人,低着头从里面出来,拉链都没拉好,脸涨的通红,脚步匆匆的就往反方向走,连头都不敢抬。
这对徐子游这种单身30多年的灵魂是一种巨大冲击,不一会就比刚才那个风衣男脸还红。
几家大型俱乐部里的音乐飘出来,是那种艳俗的迪斯科,节奏很冲,震的路边的玻璃都嗡嗡响,混着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吆喝声,跟之前大道上的爵士乐完全不一样,这里的热闹是带着欲望的,赤裸裸的,像要把人整个吞进去。
徐子游低着头,拉着苏清妍快步的走,尽量不看两边的招牌。
苏清妍内心不由的有些烦躁,她之前在香港的时候,也去过旺角的钵兰街,但是,那里的红灯区都藏在巷子里,偷偷摸摸的,哪像这里,明目张胆的,开在大街上,招牌挂的比谁都高,好像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一样。
一个个骚狐狸穿的花枝招展的,恨不得把男人吃了!
直到走出了那片晃眼的霓虹,进入赌场区,两人脸色才好看起来。
风从街尽头吹过来,带着沙漠的凉意和远处某家赌场飘出来的烟味。
他们准备沿着拉斯维加斯大道往回走了,路边经过一个街头艺人。
那是个留着大鬓角的男人,穿了件亮片衬衫,抱着吉他,正歪着头唱《Love me tender》,脚边的吉他盒里,扔了不少硬币和零钱,几个游客站在旁边听,时不时往盒子里扔个五毛的硬币。
徐子游笑了,没说话,他知道这是拉斯维加斯的特色,猫王都走了十年了,这里的模仿者还搞这套养活自己。
转角的 7-11 便利店亮着白灯,玻璃门开着,里面飘出来热咖啡的香气,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摆着一排可乐和啤酒,有个穿牛仔服的年轻人,正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热狗,边吃边跟女朋友说话。
苏清妍把手里的西装外套重新穿上了,风有点凉,她的衬衫太薄,吹的胳膊有点冷,她拢了拢领口,又看了眼那对情侣。
那穿牛仔服的男生正把女朋友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脑袋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姑娘笑出了声。路灯的暖光落在他们脸上,甜得晃眼。
苏清妍收回目光,没再对着风搓胳膊,脚步往徐子游那边挪了小半步,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胳膊挽进了他的臂弯里,后者明显愣住了,疑惑的看着她。
“徐总,你也不想你这么努力又拼命的好员工冻着了吧!”苏清妍委屈的与徐子游对视。
说完,她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也没说别的,就那么低着头挽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踩着路边的砖往前走,就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不用刻意说什么,不用挑明那点藏在风里的心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把这冷夜里的一点暖意,悄悄攥在了手里。
可徐子游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从未见过那么温柔又女子气的苏清妍。
用一句老掉牙的诗来形容的话就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把他整个心扉搅的一团糟。
也许苏清妍真的只是单纯的冷,也许.........
他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整个人如同机械般僵硬地跟着苏清妍的节奏回到旅馆。
今夜,两个人彻夜无眠。
明天,就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