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号是最后一天布展日,天还没亮透,徐子游就被窗外的声音弄醒了。
不是闹钟,不是隔壁青年男女在敲墙,是雨。
沙漠玫瑰旅馆的窗框是铝的,雨点打在上面,声音又脆又碎,像有人在外面一把一把地撒绿豆。
他躺在床上听了几秒。
来拉斯维加斯好几天,一直是干冷干冷的天,空气硬得像砂纸,没想到开幕前最后一天,居然下雨了。
翻了个身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灰蓝色的光,比平时暗了不少。
那道每天早上准时出现的金色刀痕,今天没来。
徐子游穿好衣服推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周师傅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调在一个本地新闻台,男播音员的英语又快又黏,像嚼着口香糖在说话。
他敲了敲门,周师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份从楼下前台顺来的展馆地图,已经用红笔画满了圈。
“徐总,今天你们去城里逛,我就不去了。”周师傅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昨天打听过了,今天主馆那些大厂的展台应该都搭好了,趁没人正好可以慢慢看。”
他说“慢慢看”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孩说“糖果店”。
徐子游笑了,“行,那你注意安全,别走丢了。”
周师傅摆摆手,脑袋缩回门里,收音机的声音又被关上的门吞没了。
苏清妍已经在一楼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米白色羊绒衫配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没盘,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比平时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柔软了不止一点。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拉斯维加斯旅游地图,是从前台架子上拿的那种免费的,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
她手里握着一杯旅馆的咖啡,用吸管慢慢搅着,看上去已经等了一阵了。
“早。”徐子游在她对面坐下。
“早。”苏清妍把地图转过来给他看,“昨晚你说要出去玩玩,我就做了点功课。会展中心往西是拉斯维加斯大道,往北是市中心,弗里蒙特街那边。大道上都是赌场酒店,弗里蒙特街是老城区,据说更……原汁原味。”
她说“原汁原味”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徐子游秒懂——更老、更破、更有烟火气。或者说,更像香港的‘红灯区’。
“还有一个选项,”苏清妍的指尖移向地图左边,点在一片浅绿色的区域上,“红岩峡谷,市区西边二十多英里,得租车。据说石头是红色的,莫哈韦沙漠的日落打在上面,整片峡谷会像着了火一样。”
“开车要多久?”
“半小时。”
“那就它了。”徐子游站起来,“来都来了,总不能只看霓虹灯和钢铁森林。”
他们去前台问租车的事。
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白人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胸口的口袋上绣着“沙漠玫瑰”的logo,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摊开的报纸。
听见“rent a car”,他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电话簿,用圆珠笔在上面点了几个号码。
“hertz,Avis,budget,都在大道上。”他一个一个地报,手指点着电话簿上模糊的号码,“你们要租车的话,打budget,他们便宜。”
徐子游借了前台的电话打过去。
对面是个声音很年轻的女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报了价格:一天十九美元,不限里程,押金五十,还车时满油。
徐子游订了一辆最便宜的紧凑型,对方记了名字和旅馆地址,说二十分钟后派车来接。
挂了电话,苏清妍看了他一眼,“十九美元,比香港租车便宜。”
“沙漠里,车自然比水便宜。”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灰绿色的穿梭巴士,车身上印着budget的logo,已经褪得发白。
开车的是个墨西哥裔小伙子,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一路上嘴没停过,从天气聊到cES,从cES聊到泰森的拳赛,徐子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苏清妍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车窗上不急着往下流,先聚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把窗外的街景泡得发软。
拉斯维加斯大道在雨里比晴天更落魄,霓虹灯全熄着,灰白色的楼体湿漉漉地矗在路两边,像一排没化妆就被赶出门的老女人。
到了租车点,填表,交押金,拿钥匙。
车是一辆灰蓝色的福特Escort,两厢,手动挡,里程表上跑了三万多英里,座椅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
徐子游有美国驾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清妍坐副驾,把地图在腿上摊开,指尖沿着查尔斯敦街一路往西划。
“直走,出城。”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出了市区,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稀疏,赌场的霓虹招牌被加油站和汽车旅馆取代,再往前,连加油站都没了,只剩下灰扑扑的沙漠灌木,一丛一丛地蹲在路边,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像不像香港?”苏清妍忽然开口。
“不像。香港的山是绿的,这里的山是秃的。”
“我是说……”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这种被水洗过的感觉。尖沙咀下雨的时候,海对面的中环也是这样,灰灰的,雾雾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徐子游没接话。他想起离开香港前一天,维港也下了雨。雅南趴在糖水铺的柜台上看雨,说雨打在城寨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好听,像有人在远处敲扬琴。
“在想什么?”苏清妍侧过头。
“在想香港的雨。”
苏清妍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他说的其实并不是雨,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