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红岩峡谷到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峡谷最高的那座红色岩壁上。
刚被雨水浸透的砂岩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红色,在骤然降临的阳光下微微发亮,整面山壁像是要从内部燃烧起来。
徐子游把车停在观景台边上,熄了火,推开车门。
雨后沙漠的空气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吸进肺里微微发疼,但疼得舒服。
苏清妍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仰头看那面红色的岩壁。风把她马尾上的丝带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去拢,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好看吗?”徐子游问。
“好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在香港可看不见这个。”
她在观景台边上站了很久。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她都没去按。
徐子游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沙漠里的风穿过红色的峡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苏清妍忽然开口,“徐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干吗?”
徐子游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苏清妍面试那天回答过:产品有潜力,老板看起来不蠢。他记得很清楚,每个字都记得。
“因为我们产品有潜力?”
“那是说给你听的。”她的目光依然停在远处的红色岩壁上,“真正的答案是,我不想只是给别人当螺丝钉了。”
风灌进峡谷,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乎在回应。
“摩根士丹利今年裁了四十多个人,”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感,“我是其中之一。hR找我谈话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抱歉,不是遗憾,就像是……处理完了某样任务,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她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不要再被这种表情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切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跟你干。因为你给我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个位置。更是一份信任、一份尊重。”
她说“位置”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英语,“a place”。
徐子游没说话。
峡谷里的风停了,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岩石上残雨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回程的路上,天彻底放晴了。
莫哈韦沙漠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灰绿色的灌木丛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偶尔有一棵约书亚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枝桠扭曲,像一个举着手臂在祈祷的人。
苏清妍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假寐。
徐子游握着方向盘,车里的收音机终于调出了一个稍微清楚的频道,正在放一首老歌,willie Nelson的,嗓音沙哑,唱的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公路、远方和回不去的家之类的老调子。
回到市区,夕阳把整条拉斯维加斯大道染成橙红色。
霓虹灯还没亮,灰白色的楼体被镀上一层暖光,比早晨雨里那副落魄样子好看了一些。
苏清妍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忽然说,“其实我小时候想过当画家。”
徐子游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是苏清妍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画的苹果像土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车子拐进沙漠客栈路,那栋粉红色的小旅馆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的棕榈树被雨洗过,半死不活的叶子上挂着水珠,有着别样的生机。
旅馆前台的老头还坐在那里,报纸换了一面,眼镜还是那副老花镜。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报纸,“车还了?”
“还了。”
“峡谷好看吗?”
“好看。”
老头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他把报纸重新举起来,抖了抖,翻到下一页。
上楼的时候,周师傅的房间门开着。
他坐在床上,周围摊满了从展馆带回来的资料:任天堂的宣传册、索尼的产品目录、飞利浦cd-I的技术规格单,还有一堆徐子游叫不出名字的元件样品。
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拿着一块拆开的电路板,正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拨弄上面的触点,专注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周师傅,收获怎么样?”
周师傅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徐总!你今天没去主馆太可惜了!任天堂那个显示器,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世嘉那个新主机,画面比红白机流畅太多了!还有索尼的cd-I,用光盘放影像,光盘!不是卡带!”
他一口气报了一串,中间连气都没换。
徐子游靠在门框上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重复了一遍。“有什么收获吗?不是你看到了啥。”
周师傅把手里那块电路板举起来,上面焊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这个,飞利浦展台拿的样品,他们的音频解码芯片,比我们鼠标上用的那款省电百分之四十,成本还低。我跟他们的技术聊了快一个小时,人家看我英文烂,还特意找了张纸给我画原理图。”
他说着从资料堆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果然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电路符号和箭头,旁边还有几行英文注解,字迹潦草但认真。
“好东西。”徐子游接过来看了看,“这个回去可以让研发部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用到下一版鼠标上。”
周师傅用力点头,把纸小心翼翼地从徐子游手里抽回来,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夹进一本册子里,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了那块电路板。
“你们吃晚饭了没?”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语气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还没。”
“前台老头说拐角有家披萨店,开到晚上十点。”周师傅的手指继续拨弄着电路板上的触点,“你们去吃吧,我吃了三明治。”
徐子游和苏清妍对视了一眼,都没再打扰他。
披萨店确实在拐角,步行三分钟就到了。
店面不大,红色的塑料卡座,墙上挂着意大利风景画,画框是金色的塑料,画里的威尼斯运河已经褪成了黄绿色。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白人妇女,围裙上沾着面粉,笑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歌剧演员。
苏清妍点了一片芝士披萨和一杯热红茶,徐子游点了一片意式香肠的和一瓶可乐。披萨是从玻璃柜里拿出来回炉加热的,饼底烤得微焦,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路上不时有一辆车经过,很像某个电影镜头。
“明天开展。”苏清妍咬了一口披萨,芝士丝拉得很长,她不得不用手指绕了两圈才弄断。
“嗯。”
“紧张吗?”
徐子游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苏清妍放下披萨,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但不是那种怕出错的紧张。是……怕不够好。”
徐子游没说话。她说的那种紧张,他懂。不是怕输,是怕自己配不上这个机会。
“会好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他说。
苏清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安慰人的水平真差。”
“我这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
她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吃披萨,但嘴角的笑意没散。
吃完饭回到旅馆,天已经黑透了。
沙漠玫瑰旅馆的粉红色外墙在路灯下显得更旧了,但徐子游却觉得比第一天看着顺眼了一些。
徐子游回到房间,走廊里传来周师傅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徐总,睡了没?”
“没。”
周师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明天开展前要最后检查的项目:四台电脑的开机时间、样机摆放角度、宣传册数量、电源排插的负载、备用鼠标的位置。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有的打了两个。
“都检查过了?”
“三遍了。”周师傅把本子合上,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徐总,你说,明天会有人来我们展位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这个在车间里修了十年收音机、手工焊了无数块电路板的老技术员,在真正要面对世界的前夜,忽然不确定了。
“会的。”徐子游说,“毕竟我们的鼠标比其他家的好用。”
周师傅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回去睡了。明天一早我叫你们。”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徐总。”
“嗯?”
“要是明天没人来,咱们就当来美国旅游了一趟。也挺好。”
看似是安慰徐子游,又何尝不是自我安慰,周师傅咧嘴笑了一下,带上门走了。
徐子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拉斯维加斯大道方向,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远远的,隔着几公里,只能看见天际线上浮着一层彩色的光雾。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周师傅的房间还亮着灯。透过薄薄的门板,隐约能听见螺丝刀触碰电路板的细微声响,他大概又在检查那些从展馆带回来的元件,一遍,又一遍。
明天,就要开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