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提前空运过来的三十箱货已经送到了,整整齐齐码在展位角落里,每只箱子都贴着徐氏电子厂的标签和展位号。
周师傅蹲下来,用螺丝刀撬开第一只木箱,里面是泡沫填充物,挖开泡沫,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只鼠标样机,每只都用防静电袋单独包装。
他小心翼翼地把样机一只只取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三排,动作轻得像在拿鸡蛋。
徐子游去展馆的服务台租电脑。
服务台前排着长队,都是来租设备的中小企业参展商,有人要显示器,有人要打印机,有人要额外的桌椅。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台Apple II,正在跟工作人员争论什么。
徐子游听了几句,大概是这人自己带的电脑接口和展馆提供的显示器不兼容,工作人员摊着手说“我们只提供标准设备”,眼镜年轻人急得额头冒汗。
轮到徐子游的时候,他把清单递过去:四台Ibm pc兼容机,四台VGA显示器,四套键盘,四套鼠标垫,虽然他的光电鼠标不需要鼠标垫,但展台上光秃秃的看着不像样,摆几张垫子至少看着专业。
工作人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Ibm兼容机?你们是台湾来的?”
“香港。”
“香港?”她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了徐子游一眼,“第一次来cES?”
“对。”
“四台电脑,押金两千美元,租金按天算,每台每天二十。”她把一张表格推过来,“填好,交钱,去c区仓库提货。”
徐子游填了表,从苏清妍准备好的现金信封里数出两千美元,换回一张提货单。
c区仓库在展馆后门,他推着一辆平板车过去,把四台电脑主机、四台显示器、四套键盘和鼠标垫一样样搬上车。
电脑主机是康柏的,灰白色外壳,比Ibm原装机便宜一截,但做工不差。
显示器是十四寸的,又大又沉,太久没干重活,他搬最后一台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推着平板车回到展位的时候,苏清妍和周师傅已经把展台基本布置好了。
三面灰色防火板上贴满了海报,是苏清妍在香港就找人设计好的,深蓝色底,白色字体,印着徐氏电子厂的中文标和光电鼠标的剖面图,旁边用英文写着一些宣传语。
桌上铺了深蓝色的绒布,鼠标线用理线夹固定住,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见徐子游回来,三人合力将电脑安装好后,周师傅蹲在桌子底下接线。
四台电脑,四台显示器,三只样机加上徐子游额外带的一只备用机,电源线、视频线、串口线、鼠标线,十几根线缠在一起,他一根根理开,用扎带束好,沿着桌腿走线,最后全部藏进桌布下面。
徐子游蹲下来看了一眼,线走得干净利落,外面一根都看不见。
“周师傅,你这手艺,一个字,强。”
周师傅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额头上全是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以前在厂里修收音机的时候,最烦的就是线乱。线乱,信号就乱;信号乱,东西就不好使。这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徐子游将四台电脑依次开机。
康柏的logo闪过,doS提示符跳出来,他开始用软盘一台台安装小丑牌和另外三款高能小游戏。
四款游戏加起来装了一个多小时,中途有一台电脑的硬盘读写报错,周师傅拆开机箱,把硬盘线重新插拔了一遍,好了。
全部装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徐子游直起腰,后背酸得像被人踹了一脚。苏清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看有什么地方还需要完善,明天还有一天调整期。”
三个人在展馆的临时餐饮区吃了热狗和薯条。
周师傅吃的很不习惯,虽然香港也有这些快餐速食,但他还有其他选择。
徐子游笑着安慰了一下,说回去让食堂阿姨给你补一顿叉烧饭。
吃完饭,徐子游提议去其他展区看看。
主馆的布置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任天堂的巨型显示器已经调试完毕,索尼的展台灯光也亮起来了,白色弧面墙被射灯照得发亮,投影幕布上正在播放一段高清录像。
苏清妍也去主馆逛了一圈回来,手里多了几份资料。
“隔壁台湾键盘厂拿的。”她递过来,“他们主打键盘外设,跟我们的鼠标不冲突,也许可以谈谈交叉推广。”
徐子游接过资料翻了几页。键盘厂叫“群光电子”,产品线很全,从廉价自有品牌的零售键盘到高端oEm 代工键盘都有。
“明天开展之后,我去跟他们负责人聊聊。”徐子游把资料折好塞进包里。
回到南馆,右边那家点阵打印机公司终于来人了。
在这个年代,个人电脑市场的打印设备里,点阵打印机是绝对的刚需和主流。
三个穿格子衬衫的美国人,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正蹲在地上拆箱。
他们的展位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一台爱普生的点阵打印机,一叠打印纸,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印着“Reliable,Fast,Affordable”三个词,字体大得从走廊那头都能看见。
小胡子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徐子游的展位,在光电鼠标的海报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周师傅把四台电脑都调试了一遍。每台电脑分别运行一款游戏,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的轨迹平滑流畅,没有一丝漂移。
他自己握着鼠标试了又试,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考了满分。
苏清妍把宣传册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又检查了一遍样机的摆放角度,确认每一只鼠标的商标都朝向走廊方向。
徐子游站在展位前面,望着这小小的九平米空间,内心的野心如春草般疯长。
走廊里传来叉车倒车的警报声。
隔壁键盘厂的人正在往墙上挂最后一张海报,打印机公司的小胡子蹲在地上给打印机装色带。
南馆的灯光冷白冷白的,照在灰色的防火板上,像医院走廊。
徐子游平复内心,收回目光,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沉默而又郑重的把四台电脑的游戏又跑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