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了他们订的酒店,不大。
这是一家叫“沙漠玫瑰”的小旅馆,名字很好听,实际上就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房子,外墙刷成粉红色,门口种了两棵半死不活的棕榈树。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厕所的水龙头拧开后会先咳嗽一阵才出水。
但价格便宜,离展馆走路只要十五分钟,苏清妍说比住大道上的酒店省了三分之二的钱。很适合他们这些小厂商。
抵达拉斯维加斯后的第一个夜晚,空气干冷得像刀,徐子游三人都睡得极浅。
周师傅兴奋得像个孩子,满脸好奇地在酒店房间里摆弄着带来的变压器。面对美式插头,他充满了探索的热情,迫不及待地测试起不同电子设备在美国110V电压下的表现。
虽然他知道美国的电压与香港的220V不同,但这丝毫没有减少他对这的浓厚兴趣,反而让他更渴望了解这些差异如何影响设备的运行。
苏清妍则把cES手册翻了又翻,将展位布置图与《电子游戏月刊》(EGm)里关于本届展会的预测报道反复核对,在小本本上努力估算着每天的人流量和如何最大化增加展示效率。
一月五日,拉斯维加斯,布展日。
严格来说这已经是布展日的第二天,但徐子游考虑到他们展位又不大,没必要来第一天就赶来。
徐子游醒得很早。酒店的窗帘遮光性不好,沙漠炽热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刀痕。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刀痕看了半分钟,然后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暗红色的,印着金色的菱形花纹,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
徐子游洗完脸,换上衬衫和夹克,推开门。
周师傅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免费早餐区接的咖啡,脸上的表情像是小学生春游前睡不着觉。
他昨晚兴奋到半夜,甚至搞得旅馆电源跳闸了才停歇,为此周师傅被旅馆前台勒令不准再试他那破电子玩意了。
“徐总,早。”周师傅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早。苏姐呢?”
“在楼下吃早餐。”周师傅把咖啡一口气喝完,“她说今天事多,让我们不能磨蹭。”
三个人在旅馆一楼的早餐区碰头。
说是早餐,其实就是一张长桌上摆着咖啡机、橙汁壶、几篮面包和一小盘黄油。
苏清妍已经吃完了,面前摊着一张会展中心的地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从旅馆走过去,沿沙漠客栈路往南,穿过春山路就到了,全程1km出头。”她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包里,“吃完就走,今天要干的事很多。”
时间很紧,徐子游索性抓了两个面包,拉上苏清妍一边走一边啃。
周师傅拎着工具箱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往街道两边看。
拉斯维加斯大道在白天看起来比夜晚逊色得多,霓虹灯熄了,那些巨型酒店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灰白色的外墙、褪色的金色装饰、被太阳晒得发黄的塑料棕榈树。
整条街像是一个卸了妆的舞女,疲惫、松弛、不再年轻。
三个人沿着沙漠客栈路往南走。
路两边是成片的停车场和低矮的商业建筑,偶尔有一家加油站或者便利店。
空气干燥得像砂纸,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分从鼻腔里被抽走。
周师傅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擦汗,嘴里念叨着“这地方怎么比香港还热”。
转过春山路的拐角,会展中心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外形像一个倒扣过来的船底,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型横幅——“1988 winter 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白底蓝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货车、轿车、面包车,车牌来自全美各州,甚至有几辆挂的是加拿大牌照。
穿着工装裤的工人推着平板车来来往往,车上堆着木箱、纸箱、泡沫板。
苏清妍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单马尾,利利落落的,手里攥着参展商证,那是三张塑封的卡片,印着徐氏电子厂的英文名和展位号。
三个人在入口处验了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主展馆。
门一推开,声浪像一堵墙撞过来。电钻声、锤子声、木板碰撞声、叉车倒车的警报声,几百个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挑高的穹顶下嗡嗡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油漆、胶水、新地毯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南馆在走廊尽头。
三个人穿过主馆的时候,徐子游的目光扫过两旁的展位。
索尼的展台已经搭好了骨架,白色的弧形墙面,顶上悬着一排射灯,工人在调试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
飞利浦的区域也已经初见雏形,几台电视和光盘播放器摆在台面上,旁边贴着“cd-I”字样的海报,虽然只是布展阶段,但已经能看出他们想把“互动多媒体”这个概念往客厅里推。
东芝和松下的展位在另一侧,几台大尺寸彩电已经摆上台面,旁边立着“家庭影院”“高保真音响”的宣传牌,几名工人正在把包装箱往后场搬。
任天堂的展位更大,红白配色,几个穿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在往墙上挂一台巨型显示器,旁边堆着几箱游戏卡带,箱子上印着马里奥的像素头像。
世嘉的展位则紧挨着任天堂,不甘示弱的与其打擂台,但明显展位没任天堂大。
任天堂和世嘉也是全场仅有的两家敢在主馆摆超大展台的游戏厂商。
深蓝色主色调 + 红色SEGA霓虹灯标,4台电视试玩机并排展示。其中一台Sega master System(世嘉主机,北美已发售)接在显示器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游戏的演示动画,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来看,其中一个看嗨了还吹了声口哨。
但他没停。今天不是逛展的时候。
南馆比主馆小得多,层高也矮了一截,灯光偏冷偏暗,空气里少了几分主馆那种大厂云集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杂乱和草莽气。
中小企业区的展位沿着墙壁一字排开,每个都是九平米的标准单元——三面灰色防火板围成的隔断,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台子,两把折叠椅,几个电源插座,一盏日光灯。简陋得像是临时搭建的考场。
徐子游三人的展位在南馆c区17号,夹在一家台湾键盘厂和一家美国点阵打印机公司之间。
左边键盘厂的展位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玻璃柜里整齐排列着各种型号的键盘,从普通的办公款到带可编程宏按键的高端款都有,墙上贴着大幅海报,印着“made in taiwan”和一只金色的鹰。
右边打印机公司的展位还空着,只堆了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Epson”。
周师傅站在展位前面,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比我想的还要小。”
苏清妍没接话,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开始拆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