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和精讯的合作，已经接近五点多了。
回到工厂，苏清妍就拉着周师傅一项项核对准备携带的物品。
“测试报告三份，规格书二十份，宣传册五十份，肯定不够，印多了也带不去，我们去了之后再想办法加印吧。”苏清妍念一项，周师傅就在旁边打个勾。
“空运的货昨天已经发走了，三百箱，每箱五十件，预计我们到的时候货也到。”苏清妍把清单翻到下一页，“厂里的事，我会交代给林晓棠了。”
苏清妍连水都没顾上喝，就拉着林晓棠，开始安排接下来半个月的工作。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列了个表，一条条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张表格递给林晓棠，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未来两周的生产计划、物料采购安排、质检流程和应急联系人。徐子游扫了一眼，每个环节都安排了负责人，每条生产线都有明确的日产量目标。
生产线两班倒，全力备货，不然等他cES拿了大批订单回来，结果没货可发，他可要欲哭无泪了。
其中伟易达的第二批月订单五千只鼠标，明天必须发货，不能耽误对方的电脑铺货。
精讯的意向单已经签了，库存正好剩差不多两万只，等他们从美国回来，签完正式合同就可以立刻发船。
仓库的元器件，阿勇要每天盘一遍，要是缺料了，就找之前的老供应商补，不能断了生产；
售后的事，要是有客户打电话过来，就转给周师傅带的徒弟阿明，他有周师傅七成水平，简单的故障都能处理，真的搞不定，再找研发部；
越洋电话太贵，一分钟就要几十港币，没事不要打，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就打酒店的前台转分机，没事的话，就等他们回来再说。
林晓棠拿着钢笔，趴在桌上，把苏清妍的话一条条记下来，郑重的点头，“我一定会看好厂子的，等你们胜利归来。”
大 b 和小 b 也凑过来，拍着胸脯说：“徐总，苏经理，你们放心，我们会看好工厂的，不会让任何人进来捣乱，阿勇他们也会帮我们盯着的。”
阿勇也跟着点头：“仓库我也看好了，少一个零件我都能发现，绝对不会出问题。”
苏清妍点了点头，又把剩下的杂事，比如水电缴费、工商的例行检查，都交代了一遍，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才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气喝了半杯。
徐子游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有点感慨，有这么个靠谱的副手，真的是省了太多事了，不然他自己，肯定要忙的脚不沾地，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
晚上，回了城寨，林姨和雅南，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送行的晚饭，还有路上吃的东西：卤味、鸡蛋仔、还有几盒保温的便当，林姨说飞机上的饭又冷又硬，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雅南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塞给徐子游，里面装着她从妈祖庙求来的护身符，“游哥哥，这个你带着，保平安的，到了美国要给我写信啊。”
徐子游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半个月就回来了，犯不着写信，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
启德机场在九龙城寨东南角，距离城寨不过一条街。跑道是填海填出来的，笔直地伸进维多利亚港，三面环水，降落的时候飞机几乎是贴着楼顶滑下来的。
徐子游每次看见飞机从九龙城寨上空掠过，都觉得那机翼好像能削掉城寨最高那几层的晾衣杆。
徐子游到的时候，机场前的广场这个时候人还不少，出国的、探亲的、做生意的，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排着队准备进售票大厅。
徐子游很快就发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人。
苏清妍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风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看起来格外的英姿飒爽。
周师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他干了二十多年电子工程师，从收音机做到遥控器，从遥控器做到电子玩具，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产品有一天会送到美国去参展。
周师傅是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紧张的手都攥着衣角，眼睛到处乱看，像个刚进城的孩子，连脚步都放轻了。
苏清妍早就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护照、签证、机票，还有换汇，这个时候香港的外汇管制还挺严，换美元要提前申请，她半个月前就办好了，给每个人换了一千美元的现金，还搞了旅行支票，怕现金丢了另外买了旅行保险。
过了海关，进了候机厅，免税店的橱窗里摆着香烟、香水、手表，苏清妍给他们买了点口香糖，说飞机起飞的时候，嚼这个能缓解耳压，不会疼。
启德的跑道就在市区里面，飞机降落的时候，离居民楼只有几十米，他们三人站在候机厅里，都能看到飞机从楼群里钻出来，轰隆隆的声音，震的玻璃都轻轻晃。
周师傅看着候机大厅窗外的大飞机，忽然开口。“徐总，你说美国那边，做电子的人是不是比咱们厉害？”
“技术上是。但咱们也不差。”
周师傅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就开始登机了。
徐子游三人在国泰航空的柜台办完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
周师傅第一次坐飞机，站在安检口前面，手忙脚乱地把钥匙、硬币、皮带扣一样样掏出来放在托盘里，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不好意思。
苏清妍在他后面，动作利落地把电子产品从包里取出来单独过检，风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托盘，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徐子游排在最后。他把手表摘下来，跟登机牌一起放进托盘，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苏清妍。“你上次去美国是什么时候？”
“八五年，待了三个月。”
“喜欢吗？”
苏清妍想了想。“不喜欢。”
“为什么？”
“纽约太大了。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走得很快，但没有人知道自己在赶什么。”她顿了顿，“香港也快，但香港的快是有方向的。你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徐子游没接话。他当然知道香港人在追什么，所有人都在追钱。但纽约人不知道自己在追钱吗？难不成在追自由、民主、平权？
国泰cx870，香港直飞旧金山的航班上。
飞机是波音747-200，很大，座位很宽。
苏清妍的座位靠窗，徐子游坐中间，周师傅靠过道。周师傅一坐下就开始研究安全带怎么系，椅背怎么调，耳机怎么用，整个人像进了大观园。好在徐子游就在一旁，指导他一一搞定。
飞机滑出跑道，然后猛地加速，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周师傅紧紧抓着扶手，闭着眼睛，半天不敢睁开。
飞机迅速脱离地面，九龙城寨在舷窗里迅速缩成一片灰黑色的方块，然后被云层吞没。
直到飞机平飞了，周师傅才敢偷偷睁开眼，松开扶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苏清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膝盖上摊开。是cES的参展手册，英文版的，她已经在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好几处重点。
“我们展位在南馆，中小企业区，九平米。隔壁是一家台湾的键盘厂商，对面是一家做点阵打印机的美国公司。”她把手册翻到展位图那一页，指给徐子游看，“南馆的人流量不如主馆，但离餐饮区和休息区近，反而容易让人停下来。”
“你连人流量都算过了？”
“去年cES的展位图我找贸发局要了一份，对照着参展商名录一家家标的。”苏清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徐子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飞机越过南海，进入太平洋上空。舷窗外是一片无边际的蓝，海天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细细的银线。云层像棉花田一样铺开，偶尔露出几块深蓝色的海面。
徐子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梳理对比着原主对美国的理解以及最近从订阅的英文杂志中所得知的美国。
88 年的美国，里根的任期已经到了最后一年，之前的滞胀早就过去了，经济复苏，股市一片大好，整个国家都充满了活力。
电子行业，已经进入了爆发期：Ibm 的 pc 成了行业标准，苹果的麦金塔已经卖了三年，罗技的外设、微软的软件，都在快速扩张，硅谷的创业潮已经起来了，无数的小厂，都想着在这里做出自己的产品，改变世界。
美国的电子游戏市场更是火的一塌糊涂，任天堂的 Fc 已经卖了上千万台，NES在北美的销量大约是五百万台，整个美国市场的主机保有量超过一千万，超级马里奥更是成了全民的爆款。
相比之下，电脑游戏的盘子要小得多，但也开始逐渐发力，《国王密使》、《太空 quest》这些游戏，已经卖遍了全美。
电脑用户的购买力远高于游戏机用户。一台Ibm pc要一千四百美元以上，加上显示器、打印机，整套下来超过两千美元，买得起的人不是中产就是企业。
这些人花三十美元买一款游戏，就跟买一杯咖啡差不多。
他的光电鼠标定价六百二十港币，折合不到八十美元。对普通家庭来说，花八十美元买一个鼠标可能要考虑一下；但对那些花了两千美元买电脑的人，八十美元只是零头。
如果他能在cES上找到一家美国的电脑外设代理商，把鼠标打进Ibm兼容机的配件市场，利润空间比在香港卖要大得多。
你可能要问，为啥不多适配一些机型，可以卖更多。
徐子游也想，可问题是，他现在的鼠标是串口版的，只能接Ibm pc和兼容机。Apple II用的是另一个接口标准，macintosh用的又是另一种，modore 64则根本没有鼠标接口。
每多适配一种机型，就意味着要多开一套模具、多写一套驱动程序。
如今的美国，无数的玩家，都在等着新的游戏、新的硬件。
而 cES，就是所有这些厂商展示自己最好的舞台，每年的这个时候，全球电子行业的人，都会蜂拥而至，来看最新的产品，找最新的合作，这就是他的机会。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了十二个小时，中途在东京停了一站加油，又继续向东飞。
周师傅在第二顿飞机餐之后终于放松下来，开始研究座椅扶手上一排按钮的功能，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苏清妍靠在小枕头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又开始翻资料。
徐子游断断续续地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城寨的霓虹灯牌、观塘车间的流水线、汇丰银行的铜狮子、运输署办公室里雷sir那块擦得发亮的老款劳力士。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三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转乘美国航空的国内航班飞往拉斯维加斯。
这段航程只有一个小时，周师傅已经完全适应了飞行节奏，甚至开始跟邻座的一个美国老头用手势聊天，老头是退休的汽车修理工，去拉斯维加斯看孙子。
周师傅用从徐子游这里学来的蹩脚英语告诉他自己是电子工程师，去参加一个“big的展览”，老头竖起大拇指，连说了三遍“Good luck”。
徐子游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沙漠。
内华达州的土地是赭红色的，被阳光晒得龟裂，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细线笔直地切过大片空旷的荒原。
偶尔有几丛墨绿色的灌木，孤零零地蹲在沙地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楼，没有人，没有海。
他习惯了香港那种挤得透不过气来的密度，乍一看到这么大片的空旷，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不安。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一片绿洲，然后是成片的低矮建筑，然后是那条着名的拉斯维加斯大道。
即便在白天，也能看见那些巨型酒店的轮廓，像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巨人站在沙漠中央。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周师傅率先鼓起掌来，几个同机的美国人跟着他一起拍手，苏清妍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走出拉斯维加斯的麦卡伦国际机场，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一月的拉斯维加斯，白天温度二十几度，干燥的热风裹着细沙，吹在脸上像砂纸在摩擦。
徐子游站在机场出口，望着远处那条已经被霓虹灯牌点亮的大道。
十几层楼高的巨型霓虹灯牌立在机场外的主干道旁，有的印着穿亮片裙的兔女郎，有的是赌场的巨型老虎机图案，街上到处是穿着超人、猫女戏服发优惠券的人，敞篷跑车呼啸而过，车载摇滚乐飘得老远。
“我的乖乖，这地方比香港还热闹，跟拍电影似的。” 周师傅看着路边停着的加长林肯，忍不住咂舌。
在白天那些巨型酒店显得有些滑稽，金字塔形状的卢克索，仿帝国大厦的纽约纽约，还有一个缩微版的埃菲尔铁塔。
它们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名胜古迹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玩具箱。
“这就是拉斯维加斯？”周师傅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平静。
“这就是拉斯维加斯。”徐子游说。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是个胖胖的黑人大叔，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
“去哪儿？”
苏清妍报出酒店地址。司机吹了个口哨。“会展中心旁边？你们来参加cES的？”
“对。”
“祝你们好运。”司机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发动引擎，“去年cES来了十万人，整个城都塞满了。你们能订得到酒店运气真好。”
出租车沿着拉斯维加斯大道向南驶去。路两旁的棕榈树在热风中轻轻摇晃，霓虹灯牌在夕阳里亮起来，一块接一块，像是在比赛谁更刺眼。
徐子游望着窗外。这座城建在沙漠中央，每一滴水都要从科罗拉多河引过来，每一度电都要从胡佛水坝输过来，但它偏偏要造喷泉、造人工湖、造室内威尼斯运河。
它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只要有钱，沙漠里也能造出天堂。
但他知道，这座天堂下面埋着多少赌徒的尸骨。
马上，他也要在这座城市里，进行一场豪赌，把自己那只小小的鼠标推给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