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刚好过来把四杯咖啡送上来，还送了一碟免费的黄油曲奇，谈判就正式开始了。
“李总说的诚意，是指价格？”苏清妍问。
“价格是一方面。”李永进把杯子放下，“另一方面是你们的支持。广告费谁出？售后培训谁做？产品出了问题谁负责？这些都得谈清楚。”
苏清妍没有急着回答。她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专利受理通知书的复印件，pct国际申请的申请号清晰可见，下方列着美、英、法、德四个指定国。
“专利已经进入pct流程。罗技的光电鼠标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我们的产品已经量产。这个技术窗口期不会太长，我估计最多一年，一年后罗技一定会拿出自己的光电方案。到那时候，台湾市场的竞争就是价格战，谁也赚不到钱。”
她抬起头，直视李永进。
“李总，您真正要算的账，不是今年能卖多少件，而是这一年里，您能不能用我们的产品把渠道铺透，把‘精讯代理’这四个字和‘光电鼠标’绑在一起。一年之后，就算罗技追上来，客户脑子里已经有您的位置了。这笔账，比每件鼠标便宜几块钱值钱得多。”
李永进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眼神从苏清妍身上移到徐子游身上。
“徐总，你这位苏小姐，有点东西啊！”
徐子游笑了笑。“她毕竟是美国名校毕业，有两把刷子正常。”
李永进也笑了，但笑容只维持了两秒。他把身体坐直，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好，技术窗口期这个账我认。但独家代理的条件，我们还是得一条条掰清楚。第一，价格。496是伟易达的配件采购价，我是代理商，拿货量不比伟易达小，价格不能一样。”
“您想要多少？”苏清妍问。
“400港币。”
“不可能。”苏清妍的声音很平静，但拒绝得干脆利落，“成本价都不止这个数。”
徐子游不露声色的看了苏清妍一眼，好家伙，骗人的话随口就来，他们的单件鼠标即使加上人力成本，都不足百元，苏清妍张嘴就是翻几倍，怪不得老人家总说，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
李永进思考了一会，“那你们成本多少？”
“李总，您这是让我为难。”苏清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李永进也不追问。他换了个姿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440。这是我的底价。”
“480。”苏清妍说，“这是我们的底价。再低，我们不如自己做台湾市场。”
李永进盯着她看了三秒。“460，各退一步。但这个价格，我要你们承担首单的船运费。”
苏清妍转头看了徐子游一眼。徐子游微微点头。
“成交。”苏清妍说。
李永进端起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一口气喝完。
“还有，广告费。台湾的电脑杂志广告不便宜，《精讯电脑》是我们自己的，可以免费上，但其他电脑刊物，一期半版就要几万台币。这部分费用，我们一家扛不动。”
“首三个月，广告费五五开。”苏清妍说，“三个月后看销量再谈。如果月销量过两万件，我们降到四六；过三万，降到三七。”
“两万件太保守了。台湾市场虽然不大，但外设需求很集中。我第一个月就能做到两万。”
“那李总觉得多少合适？”
“三万。”李永进说，“月销三万，四六；五万，三七。但是如果我卖到了十万，广告费我一分不出。”
苏清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用钢笔在便签纸上画了几个数字，像是在心算。大约过了半分钟，她抬起头，“可以。”
“至于售后培训。”苏清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我们的光电鼠标和传统滚轮鼠标结构完全不同，维修方法也不一样。如果您那边的售后人员不培训，退货率会非常高。我们可以在香港做一次集中培训，精讯派人过来，三天，费用我们出。但培训之后，台湾本地的售后成本由精讯承担。”
“合理。那么产品责任。如果鼠标本身有质量问题，谁负责？”
“出厂前质量问题，我们全责。运输损坏，海运的我们担，空运的您担。用户使用不当造成的损坏，精讯负责售后解释和维修，但维修零件成本由我们承担，人工费您自己出。”
李永进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
梁育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光顾着埋头摆弄鼠标。
“最后，”他的语气比之前缓了一些，“东南亚市场。如果我拿下台湾代理，我希望同时拿到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非独家经销权。这两块市场我有人脉，可以顺手铺。”
苏清妍看向徐子游。徐子游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非独家意味着我们也可以同时找其他代理商。如果精讯在这两个市场的年销量能超过三千件，我们可以考虑升级为独家。”
李永进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徐总，苏小姐，跟你们谈生意比跟那些老油条舒服。行，就按刚才说的，首批订2万件，我回去让人拟合同，一周后发过来。”
他站起来，伸出手。徐子游握住，这回李永进的力度比进门时重了不少，看来怨气不小。
四人走出咖啡厅。会展中心的走廊很长，李永进和梁育民走在前面，步伐明显比来时轻快。
徐子游和苏清妍并肩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距离。
“460这个价格，比我预想的高多了。”徐子游压低声音。
“伟易达是496，但他们拿货量大，而且是配件采购，不走渠道。精讯走的是代理渠道，广告、售后、铺货都要成本，让几十块是合理的。所以我开口就是480。”苏清妍解释道。
徐子游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还价？”
苏清妍嘴角微微一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不做’这三个字。真正不感兴趣的人，不会花四十分钟跟你一条条掰细则。李永进掰得越细，说明他想得越清楚。”
徐子游没再问了。走到电梯口，李永进回过身来。
“徐总，下周你们是不是要去美国参加cES？”
“对，明天的机票。”
这个没必要瞒着，徐子游这次去参加cES的目的本来就是扬名立万。
“那等你们从美国回来，我让梁育民再跑一趟香港，把售后培训做了。争取你们cES一结束，台湾那边就尽快同步上市。”
电梯门打开，李永进和梁育民走进去。门关之前，李永进忽然伸手按住门边。
“对了，徐总。你们那个光电鼠标，有没有考虑过做成游戏专用版？”
“游戏专用？”
“对。游戏玩家，他们对鼠标的要求比普通人高得多。精度、手感、按键反馈，这些东西在游戏圈里能卖出双倍的价格。你们要是能出一个游戏版，台湾那边的游戏圈子我可以帮你们推。”
电梯门关上了。徐子游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李永进刚才的话。
游戏专用版。双倍价格也不过是微软与苹果普通鼠标的起点。
他不是很在意，在真正的光电鼠标问世前，他目前研发的替代型光电鼠标根本达不到游戏专用的技术需求。
“走吧。”苏清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你觉得李永进这个人怎么样？”徐子游问。
“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别人要什么。”苏清妍把被海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跟他合作，不会吃亏。”
“为什么？”
“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让别人赚钱先吃饱，自己才能赚得更多更久。”
徐子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姐。”
“嗯？”
“你今天从头到尾，整个谈判就只让我点了个头。”
苏清妍没看他，嘴角却弯了起来。
“你自己说的让我来，而且你是老板。老板只需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