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会展中心的海景咖啡厅在二楼，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货轮拖着长长的水痕慢慢驶过，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奶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斑。
徐子游和苏清妍提前十分钟到了。
咖啡厅不大，十来张桌子，白桌布，银餐具，天花板上悬着仿水晶吊灯，吧台放着低低的爵士旋律。
这个时间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坐了两桌西装革履的商人，角落里有个外国人在翻英文报纸，咖啡杯旁边搁着一只公文包。
苏清妍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坠，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唇上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清爽。
苏清妍明明是很柔和的打扮，往那里一坐，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按顺序在桌面上依次排开：产品规格书、第三方的测试报告、专利受理通知书、香港电子展的宣传单、伟易达订单的复印件，一份一叠，整整齐齐。
“李永进这个人，我托人打听过。”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好，“台湾辅仁大学毕业，84年和几个朋友凑钱创办精讯资讯，一开始做的是盗版游戏汉化和说明书翻译，这两年才开始搞原创。去年他们出了款游戏《星河战士》，虽然还远不如日本游戏，但在台湾市场上卖得还行。这个人做生意很精明，总体来说不算难缠，前提是你别让他觉得你在占他便宜。”
苏清妍顿了顿，“另外，李永进这个人有个特点，他谈事情不喜欢绕弯子。你跟他兜圈子，他会直接打断你。所以你待会儿不用太客气，有底牌直接亮。”
徐子游听的头都大了，他穿越前买东西连讨价还价都不会，这不是徐子游的舒适区，他直接认怂，“额，商业谈判还是你这个专业的来吧，我怕搞砸了，今天我就当你的跟班，看你发挥。”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咖啡厅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扫过整个咖啡厅，很快就锁定了徐子游他们所在的位置。
前面一个三十左右，戴银框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雪白，步伐不快但很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碎发都没有，手里拎着一个万宝龙的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看就是常年在商场打滚的人，眼神里藏着精明。
后面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手里抱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技术负责人。
李永进。徐子游站起来，伸手。
“李总，久仰。我是徐子游，这位是我厂经理苏清妍。”
李永进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徐总年轻有为。这位是我们技术部的梁育民。”
梁育民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多说话。
四人落座。侍应生过来，李永进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梁育民要了冻柠茶，徐子游和苏清妍各要了一杯红茶。
饮品还没上来，李永进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像是拉家常，刻意放低姿态，想先拉近距离，“徐总，你们这个鼠标到底有多好，我们还只是有所耳闻，能不能简单介绍下？”
徐子游刚想伸手去拿鼠标样机讲解，他想起自己已经全权授权给苏清妍，于是闭嘴让出舞台。
苏清妍接了话，笑着说：“当然可以，李总，我们的光电鼠标，定位精度比市面上的机械鼠标高了三倍，而且不需要专门的鼠标垫，任何平面都能用，不管是办公打字，还是美术绘图，都很合适。”
她一边说，一边把鼠标样机推过去，还有厚厚的一叠测试报告：“这是我们的第三方测试报告，你可以看看，我们请了香港的专业第三方测试团队，测了三天，故障率不到 0.3%，比罗技的产品还要稳定，他们的采购总监，对我们的产品赞不绝口。”
李永进拿起鼠标，翻来覆去的看，手指摸着光滑的外壳，舒适的手感让他眼神里满是满意。
李永进也不废话，就直接转入正题。
“徐总，我就开门见山了。贵厂的鼠标，我在香港电子展上试过，确实比市面上的产品好。但这东西能不能卖得动，不是光靠好用就行的。台湾市场我很熟，罗技在那儿盘踞多年，渠道硬，品牌响，你们一个新牌子想挤进去，不容易。”
徐子游心里了然，这是要压价了，标准的谈判套路，先夸你两句，然后开始卖惨，说自己的成本高，想把价格压下来。
徐子游正要接话，苏清妍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针锋相对道。
“李总说得对，台湾市场确实不好进。”她把那份伟易达订单的复印件抽出来，推到李永进面前，“但伟易达不这么看。这是上个月签的合同，每个月五千件，出厂价496港币。伟易达把我们的鼠标配在他们的Laser电脑上，第一批货已经出了，第二批下周发。”
李永进拿起那张复印件，扫了一眼，没说话，放回桌上。
“伟易达是做电脑的，他们拿你们的鼠标当配件卖，这跟做外设渠道是两回事。”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我要的是代理权，台湾地区的独家代理，不是配件采购。如果我拿了代理，我得铺渠道、打广告、做售后，这些都是成本。你们一个新牌子，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徐子游听得都有点生气了，这李永进，真的是太过分了，想空手套白狼？
但是苏清妍却一点都没生气，反而拿出一份市场调研的资料，推过去，说：“李总，广告和渠道费用，那是你的成本，不是我们的。而且，你以为，我们没做过台湾的市场调研？”
她指着资料上的表格，一字一句地说：“去年台湾的电脑外设市场，增长了 47%，光是台北一地，每年的鼠标销量，就超过 20 万只，我们的光电鼠标，比罗技的便宜 30%，比机械的好用，在台湾的零售价，至少可以卖到 800 港币，你拿 496 的货，卖 800，一只赚 300，比你卖别的产品，利润高多了，你还嫌贵？”
李永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连台湾的市场数据都摸得这么清楚，本来想忽悠她，说台湾市场小，没利润，没想到，人家早就做好功课了，把他的底都摸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