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苏清妍,刚从外面跑回来,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额角沾着一点薄汗,手里的牛皮纸资料袋还带着外面的凉意。
“徐总,我跑了一趟贸发局,得到了台湾客户的具体信息。对方公司叫‘精讯资讯’,来的是他们的总经理李永进,还有一位技术负责人。”
精讯。徐子游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在大宇、智冠之前活跃于台湾游戏圈。
“他们对我们感兴趣?”徐子游有点意外。精讯是做游戏的,他做的是鼠标,看上去不太搭界。
苏清妍抽出资料里的第二页。“他们看到了我们在香港电子展上发的资料,对我们的光电鼠标在绘图板上的表现很感兴趣。李总在电话里说,他们的美术团队用市面上的鼠标画像素图,光标漂移得厉害,画一根线条要反复修好几次,效率很低。”
徐子游明白了。1988年的台湾游戏圈,美术是纯手工活。角色、场景、UI,全部靠美术人员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点出来。
光电鼠标的精准定位对普通办公用户可能只是“好用一点”,但对游戏美术来说,意味着成倍的工作效率提升。
苏清妍接着冷静分析,“但这应该是明面上的原因,做游戏买十几个我们鼠标足够,没必要特意找我们厂聊事情。”
“我认为,他们的目的应该还是代理我们鼠标,甚至是瞄准东南亚市场。”
徐子游听后点点头,认同她的分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还有一件事。”苏清妍在对面坐下来,“你之前让我留意深圳那边的代工询价,伟易达陈经理介绍的那家厂又来电话了。他们愿意把代工费提到450港币,每个月两千件,签一年约。”
徐子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的木纹,那是前几天刚打磨好的新办公桌,还留着淡淡的木蜡油香气。
他飞快在心里算了笔账:伟易达的出厂价是496,这家深圳厂给450,每件少赚46块,一月两千件就是少赚十一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们是什么来头?”
“深圳蛇口的一家电子厂,老板姓王,是从香港过去的。陈经理说他去年在蛇口建了厂房,人工比香港便宜七成,所以他的成本能压得很低。他现在想接我们的鼠标代工,一方面是想填产能,另一方面也是想学光电鼠标的技术。”
“学技术?”徐子游笑了,“450就想学技术?”
“所以我说拖着。但王老板很急,说如果我们嫌价格低,他可以再谈。”
“不谈。”徐子游摇头,“cES之前不谈任何代工合作。等我们从美国回来,手里有了国际订单,再跟他谈。到时候不是他给我们450,是我们给他定规矩。”
苏清妍嘴角微微一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一件事,”她把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要我查的东西。不完整,但有个大概。”
徐子游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
第一页是九龙城寨的拆迁资料。清拆计划分三期,第一期今年年中启动,涉及龙津道以东的几栋楼,包括光明街、老人院周边。
徐子游家所在的万安楼在第二期,预计明年动工。按这个进度,他们至少还能在城寨住一年。比他预想的半年还要长。
第二页是香港电子业商会的会员名录摘要,苏清妍用红笔圈出了几家可能成为合作伙伴或竞争对手的公司:金山电脑、伟易达、王氏电子、罗技香港分公司。
每家公司旁边都有她的备注,包括主营产品、市场定位、近年动态。
“办的很好,你再帮我查查去年11月末报纸上有没有车祸报道,重点是死亡2人,肇事者住院。”
半个小时后,苏清妍带来了线索,那是一份来自去年十一月的《南华早报》,标题是《又见飙车!汇丰董事之子酿车祸》。
报道只有短短三段,提到麦志坤是汇丰董事麦世昌的独子,去年十一月在观塘绕道发生严重车祸,导致一对夫妇当场死亡。麦家主动提出和解,受害方家属据悉已签署谅解书,案件了结。
麦世昌。汇丰董事。徐子游把那个名字默默记下,和麦志坤、陈耀祖放在一起。
苏清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查这些,但她没有多问。“能公开找到的就这些。如果要更详细的,得找专门的人。”
“够了。”徐子游把这份报纸也折好收到一边,“暂时够了。”
傍晚,徐子游回到城寨。
穿过正门的时候,门口卖鱼蛋的阿婆的推车冒着白汽,咖喱的香气混着巷子里淡淡的煤烟味飘过来,他侧身让过一个背着书包疯跑的小孩,抬头就看见门楣上那副对联。
红漆已经褪得发粉,墨字却依旧笔力遒劲:
“其犹龙乎,卜他年鲤化蛟腾,尽洗蛮烟疍雨;
是知津也!愿从此源寻流溯,平分苏海韩潮”。
这副对联他每天经过都能看见,今天却觉得格外刺眼。
鲤化蛟腾。
这些挤在城寨几尺宽巷子里的人,每天为了几毛钱的菜钱算计,为了孩子的学费熬夜做工,谁不盼着鲤化蛟腾?可又有几个真能鲤化蛟腾?
大部分不过是被时代的浪头推着走的浮萍,从一处搬到另一处,连根都扎不稳。
他走进糖水铺,林姨正在煮珍珠。雅南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
“游哥哥!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厂里没什么事。”徐子游在她对面坐下,“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还有三张卷子。”雅南苦着脸,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数学好难。”
“难就多练,哭有啥用,练多了就不难了。”他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吃完饭我教你。”
林姨端了一杯茶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厂里不忙?”
“还好。明天要去见一个台湾客户,回来准备一下资料。”徐子游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回答道。
“台湾客户?”林姨有些意外,“你的生意要做到台湾去了?”
“只是个意向而已,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呢。”
精讯是做游戏的,他也是做游戏的,他做的小丑牌调试完成了。那是他的敲门砖。
徐子游知道,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国产游戏的主体其实都是台湾游戏。
台湾的游戏开发圈起步比大陆早的多,技术积累也足够,要不是走偏路一头歪到日本的h游上,其实能走的更远。
雅南咬着笔帽,笔帽上已经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她新扎的麻花小辫垂在肩膀上,偷偷抬眼瞄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的眉头,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她悄悄把数学卷子翻到下一页,决定今晚不问数学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