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元旦假期结束,徐氏电子厂复工。
徐子游到得早,车间里还没什么人。他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昨天苏清妍留下的cES资料:展位确认函、展位图、样机规格、宣传册草稿、机票复印件....他一份份核对清楚。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行政部的小羊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叠报纸和杂志。“徐总,今天的报纸和您订的杂志到了。”
“放着吧。”
小羊把东西搁在桌角,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徐子游先伸手拿了最上面那本《电脑广场》,半个月前他在这本杂志上登了半版广告,今天刚好是出刊的日子。
杂志的内页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加粗的广告语:“光电鼠标不怕脏,不用擦,一款能跟上思维的鼠标”,下面配着鼠标的实拍图,还有工厂的地址和电话。
他指尖顿了顿,忍不住笑了笑。谁能想到,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没有销售渠道愁的睡不着觉,现在暂时不愁有货没地方卖了,。
苏清妍联系的汇丰 It 总监 mark,上周就把样机送过去了,对方试用了三天,直接拍板订了 600 个,整个香港区的三十多家分行,每个办公室都要配一个,还说要是用着顺手,年后要推去东南亚的分行,那又是上千的订单。
林晓棠找的政府物料处的阿珍,也把样机递了过去,港府那边先订了 150 个,给布政司署和财政司的办公室试用,说是要是反馈好,明年的办公设备采购,就优先考虑他们的牌子,刚好应了苏清妍当初那句 “今年不采购,明年也得采购” 的话。
旺角西洋菜南街的二十多家电脑店,第一批 5000 个铺货早就铺下去了,先货后款的条件让那些老板们抢着要,才半个月,就卖出去快 1500 个,昨天还有好几个老板打电话来催补货,不少白领们过来点名就要买他们的光电鼠标。
置地广场的试用推广也做了,周末两天,租了个小摊位,找了两个浸会的学生兼职,摆了两台电脑,一边放他们的鼠标,一边放罗技的,路过的白领过来试了就走不动道,两天就卖了 200 多个。
前 100 个买的人送的定制鼠标垫,效果目前还不免费,但他也不亏,毕竟相当于免费在100个位置帮他们电子厂打了固定广告。
那个 7 天无条件退货的承诺,一开始大家还怕亏,没想到反而成了最好的招牌,没人敢信一个新牌子敢这么做,结果半个月下来,只有两个人退了货,还是因为买回去才发现自己的老苹果电脑接口不对,剩下的,连一个说不好用的都没有。
这几天办公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港岛各地的小经销商纷纷打电话过来要下单,虽然订的都不多,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何况聚少成多嘛。
之前愁了好久的违约金早已用拆迁款还了,现在这些订单的回款正源源不断的变成他的现金奶牛。
工厂原来月产 5 万的产能,现在熟练了,已经能做到 7 万以上了,就算订单再翻一倍,也能接的住。
想起这些徐子游嘴角就憋不住笑意,顺手又拿起一边的《明报》。随手翻开,头版头条映入眼帘,《廉署“火网行动”拘捕联交所高层,李福兆等多人被带走》。
徐子游的眉心一紧。
李福兆。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香港联合交易所前主席,被称为“香港股市教父”。
他把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廉署的行动代号叫“火网”,从去年中就开始秘密调查。
调查对象是联交所内部一个由多名高层组成的贪腐网络,涉嫌利用审批新股上市的权力,向申请上市公司索取股份作为“好处费”,并在上市前后操纵股价牟利。
李福兆是核心人物,其余被捕的还有两名理事、一名高级经理和一名法务主管。
徐子游又接连翻了几份报纸,这些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这一件事。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财经版的一条配稿上:去年九月中旬获批上市的几家公司名单,其中一家叫“宏丰企业”,保荐人是和记旗下的一家券商。
宏丰!和记!
徐子游盯着那两个名字,指节微微收紧。
他记得宏丰这个名字,在林姨与雅南口中,那个郭经理推荐给他爸和那些倾家荡产的厂长们的股票名称就是宏丰!
雅南说,那个郭经理告诉她父亲自己有内部消息,联交所要上新的蓝筹股,内部认购名额,稳赚不赔,几个月就能翻一倍,让他们把闲钱投进去,跟着他赚大钱。
然后,股灾就来了。黑色星期一,恒生指数一天跌了一千多点,股市崩盘,那些钱,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股灾的意外,是运气不好,没人想到,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仔细想想,宏丰获批上市的时间也对,去年九月获批上市,后来十月就股灾,后来运原材料的货船翻了,再后来车子撞了。等他赶回香港,父母已经没了,郭经理跳槽去了和记。
该死的郭经理!
他之前一直很难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但现在,随着李福兆被抓,隐藏在水下的东西逐一浮出水面。
宏丰的上市,李福兆批的,保荐人是和记旗下的一家券商。郭经理忽悠他父亲买宏丰的时间点,和这一切重合,跳槽的也正是和记。
但诡异的是,这次廉署的行动,和记是抽身事外的,并没有任何受到处罚的报道。
宏丰的盘子不大,但涉及的人不小。郭经理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拿大头的人,现在还稳坐钓鱼台。而他现在连郭经理都动不了,更别说郭经理背后那些。
徐子游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他没有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立刻冲出去找谁算账。
穿越前在职场打滚多年的经历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做出蠢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窗外,车间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机器启动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工人们陆续到岗,新的一天工作开始了。
他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cES近在眼前。
但有些事可以先做。
徐子游拉开抽屉,翻出之前从运输署带回来的那份事故档案。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事故报告、现场照片、和解协议、赔偿明细。
他把事故报告抽出来,在桌上摊开。
肇事车辆是一辆银灰色保时捷911,登记在一位名叫“麦志坤”的人名下。
从姓氏看,是个洋名译过来的,大概是mackenzie、macpherson之类。
事故发生时车上共两人,驾驶员是麦志坤本人,副驾驶座上的乘客名为“陈耀祖”。
现场勘验记录写着:车辆超速行驶,在观塘绕道失控冲出护栏,翻滚后起火。
麦志坤重伤送医,陈耀祖轻伤。
事故发生后,麦志坤的家属主动提出和解,赔偿金额八十万港元,要求受害方放弃刑事追诉权。
档案里夹着一张汇丰银行的入账凭证。八十万,和他从调解费里拿到的那笔钱数字一致。这就是他父母两条命的全部“价格”。
徐子游把两个名字记在心里:麦志坤,陈耀祖。
至于他们背后的“英国佬”,档案里自然不会出现。
但雷sir那天在湾仔运输署办公室里,侧身握手时悄声说出过那个名字,“他是汇丰董事局的人,你自己掂量。”
汇丰。香港的“准中央银行”,发钞行,英资在港的最后堡垒。
一个汇丰董事,确实有资格让运输署的案子被“上交总署”,让一个飞车党的命比普通人贵得多。
他现在的分量,连人家脚边的一粒灰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