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九龙城寨的早晨,向来是不见阳光。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拍拍脸,睡眼惺忪的下楼刷牙,习惯性的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本港最新资讯,从今日起,多项公共服务及民生费用将同步上调,引发市民强烈关注。其中包括:货车牌费、海底隧道收费、公共小巴车费、港铁票价、房屋租金、差饷等,涉及交通、住房、公共服务多个领域。
妈拉个巴子,本来就刚结束股灾,这又突然一下子提高生活成本。
要知道,对那些底层市民来说,每一分钱的涨价,都是实打实的生活压力,容不得半点马虎,很轻易就会让不少香港人进入斩杀线。
连甚少抱怨在厨房忙碌的林姨听见新闻,也忍不住吐槽,“天杀的港府,没良心啊,去年年中就涨过一次小巴费,这才半年,又来。”
“林姨,你的奶茶车,受影响大不大?” 他一边喝粥,一边问。
“还好啦。” 林姨笑了笑,把一碟酱菜推到他面前,“我这流动摊,不用交铺租,就是奶和茶的原料涨了点,还好,影响不大,大不了少赚一点,总比那些开铺的强。”
早餐后,徐子游推着那辆大行折叠自行车出了城寨。
徐子游本来没打算去工厂。正值元旦放假的日子,车间没人,办公室冷清,去了也是干坐着。
但昨天周师傅说,准备趁工厂停工把之前坏了的注塑机修了,为此高价请了工业区的金牌维修老师傅。
元旦的九龙城,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餐厅还开着,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看报纸的阿伯。
一路开到观塘区,这里比平时安静得多。鸿图道上大部分工厂都歇了工,铁闸紧闭,只有几家赶订单的厂子还亮着灯。
徐氏电子厂的铁闸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工业区里格外清晰。
车间里,注塑机旁边,忙碌的维修老师傅头发已经花白,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拆卸一块盖板。
周师傅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看见徐子游进来,点了点头:“老板。”
“怎么样了?”
“小毛病。”周师傅简要说明情况,“模具的顶针卡住了,退不出来。应该是上次换料的时候没清理干净,碎料堵了滑道。”
徐子游蹲下来看了看。注塑机是他爸留下的老设备,外壳的绿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铁皮。
但内部保养得还算干净,齿轮和滑轨上涂着薄薄一层润滑油,在车间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这机器用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周师傅回答,旁边维修人员在其旁用扳手换了个刁钻角度,用力一拧,螺丝终于吱呀一声松了。
摸着生锈的机器铁皮,周师傅的目光充满了怀念,“老厂长还在的时候就买了。那时候全观塘没几家厂有这个型号,我们算是头一批。”
“现在呢?”
“现在?”周师傅噗嗤笑了一声,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厂房,“隔壁那家,去年换了日本机,全电脑控制,一个人能看三台。我们这台,三个人伺候它一台,还得时不时停一下等它缓过来。”
徐子游没说话,笑着站起来,环顾整个车间。
三条流水线静悄悄地停着,工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半成品的鼠标外壳和电路板。
在快速变化的制造业环境里,机器不断升级,智能化设备逐渐普及,但如维修老师傅与周师傅的手艺,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机器会老,人会老,但手艺不会老。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注塑机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老旧的生命体在喘息。
那台重新恢复运转的注塑机,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模具缓缓合拢,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事情解决,他走到行政办公室,苏清妍还在正在整理 cES 的资料。
虽然他给了苏清妍假期,但工作狂的她很干脆的拒绝了,徐氏电子厂的第一次国际参展,她必须确保不出差错。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着说:“徐总,你来了?伟易达的尾款刚到账,一分不少。”
“我知道了。” 徐子游点了点头,“对了,你去财务室把员工的工资表找过来拿给我。”
苏清妍愣了一下,还是跑了一趟把表格递了过来:“怎么了?要核对薪资吗?”
“元旦加价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徐子游翻着工资表,说,“因为这个,休假回来,员工们的压力都会变大,我想着,给每个员工涨 100 块工资,虽然不多,算是应对这次加价的补贴,让他们能生活得轻松一点。”
徐子游也是打工人过来的,非常清楚生活成本的陡然增加,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而什么都不做不是他的性格。
苏清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这样的话,每个月的人力成本就多了大几千块,不过咱们现在尾款到了,流动资金也够,完全没问题。而且,还能稳住员工让他们工作认真点,挺好的。”
“那就这么定了。” 徐子游说,“你下午通知一下大家,就说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正式员工,每个月涨 100 块工资,算是公司给大家的新年补贴,应对这次元旦加价。”
其实,这次加价,不仅是材料加、运费加、隧道加、牌费加,他的工厂也一样受影响。鼠标的塑料外壳、电路板、包装盒,哪样不要钱?伟易达那批订单的利润虽然厚,但原材料涨一轮后也少赚很多钱。
他得在美国冬季cES电子消费展多拿订单。美国市场的批发价比香港高得多,只要能打开销路,利润空间就宽裕了。
他正做着白日梦,固定电话响了。
苏清妍接完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徐总,刚才贸发局的人打电话到厂里,说有一批台湾来的厂商代表想约见我们,时间是后天下午。”
“台湾?”
“对。说是看到我们香港电子展上发的资料,对我们的光电鼠标有兴趣,想谈谈代理的可能性。”
徐子游心跳漏了一拍。台湾市场,这个时候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他之前和苏清妍讨论过,也看过《精讯电脑》杂志上关于台湾电玩禁令解除的报道,但一直没腾出手去主动接触。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来了。
“对方是什么公司?”
“贸发局的人没说太细,只说是台北过来的,做电脑外设代理的。后天下午三点,在湾仔的会展中心咖啡厅。”
“好,我知道了。后天我们一起去。”
“还有一件事。”苏清妍顿了顿,“伟易达的陈经理昨天也来过电话,说他有个朋友在深圳开电子厂,想找我们代工一批鼠标,量不大,每个月两千件左右,但对方出价压得很低。”
“多低?”
“420。”
徐子游在心里算了一下。伟易达的出厂价是496港币,已经让利了不少。420港币的话,会严重打压以后订单的利润空间。
“先拖着,就说我们产能满了,cES之后再说。”
“我也是这么回的。”苏清妍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显然早就料到他的决定。
台湾厂商主动找上门。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他需要尽快把台湾市场的资料摸透。
还有深圳那个代工订单。四百二的出厂价,对方显然是想压价。
但这也说明一个信号:内地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光电鼠标这个产品了。只是目前那边的消费能力有限,只能走低价路线。
有意思。他对台湾的电子业发展不太了解,九零年代的《轩辕剑》与《仙剑奇侠传》倒是如雷贯耳。
穿越前他做独立游戏,最怕的就是产品没人关注。
现在倒好,关注的人来了,但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放血。
他得提前做点功课,争取在ces展上打响自家的招牌。
下午,徐子游回到城寨的家,再次诱惑了意志不坚定的雅南抛下只写了一丢丢的作业,陪他一起打游戏。
晚上,玩累了的徐子游才悠闲的连上绘图板,屏幕上是他业已画了一半的城寨像素图。
本来这款游戏只是拿来练手,但经过了制作小丑牌的经验与磨练,他有了不少新想法,准备在这款游戏里实验。
一九八八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