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维多利亚港的华灯初上。
两人坐地铁穿过海底隧道,回到了九龙半岛的旺角。
通菜街的夜市已经彻底沸腾了。
这里是香港有名的小吃街,跨年之日,摊贩云集,人声鼎沸,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红蓝相间的帆布帐篷下,各种小吃摊的推车挤得水泄不通。
最先停下他们脚步的,是街边的鱼蛋摊。
铜锅里的咖喱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金黄的鱼蛋浸在浓稠的咖喱汁里,颗颗饱满弹牙,随着气泡上下起伏。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手里的长勺搅得汤底哗哗响,看见两人过来,笑着吆喝:“后生仔,靓女,来串鱼蛋啦?今日新鲜打的,正到爆!”
老板用竹签串起六颗鱼蛋,淋上一勺秘制辣油,热气腾腾地递过来。
周雅南接过竹签,轻轻吹了吹,咬下一颗鱼蛋。
弹韧的口感在齿间爆开,咖喱的醇厚混着微辣的鲜香,汁水充盈,没有半点腥味,是最正宗的港式咖喱鱼蛋。
她眼睛一亮,含糊地说道:“好好食!”
徐子游笑着,又递给她一碗碗仔翅。
滚烫的翅羹下,木耳、粉丝、鸡丝熬得浓稠,淋上几滴浙醋与香油,撒上一把白胡椒粉。
热气氤氲,入口绵密顺滑,鲜而不腻,暖意在雅南喉咙里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冬日的微凉。
一路走,一路吃。
外酥里嫩的煎酿三宝,鱼肉酿进茄子、青椒、油豆腐,煎得金黄焦香,蘸上甜辣酱,一口一个满足。
皮薄馅大的云吞面,竹升面弹牙劲道,鲜虾云吞裹着饱满的虾仁,汤底清甜鲜醇。
转角的牛杂摊更是香气逼人,牛肚、牛肠、萝卜在卤锅里炖得软烂入味,萝卜吸饱了卤汁,入口即化,牛肚脆嫩有嚼劲,撒上一点咖喱粉,辣得人鼻尖冒汗却停不下来。
周雅南吃得眉眼弯弯,小肚子微微鼓起,却还是舍不得停下,这是她长这么大,吃得最尽兴、最开心的一次。
徐子游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松鼠的模样,实在太卡哇伊了。
他手里的纸巾随时准备着,等她嘴角沾了酱汁就递过去。
傍晚时分,两人去了避风塘,在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大排档里,徐子游点了一份招牌的避风塘炒蟹。
大火热油爆香的蒜蓉、豆豉与干辣椒,将斩块的肉蟹紧紧包裹,蟹壳炸得酥脆,蟹肉却鲜甜紧实。
两人配着一碗熬得起胶的明火白粥,解腻又过瘾,吃得是酣畅淋漓。
窗外是三三两两的渔船,灯火点点,晚风温柔,似是在与谁告别。
吃饱喝足,两人转道尖沙咀,顺着弥敦道一路散步消食。
路过一家装潢考究的唱片行时,玻璃门内正用高保真音响播放着张国荣刚发行的专辑,那首节奏感极强的《无心睡眠》在街头回荡。温柔缱绻。
徐子游带着雅南走进去。
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当下最红的黑胶唱片与卡带,邓丽君、谭咏麟、张国荣等等,这是80年代香港乐坛最黄金的模样。
周雅南是爱音乐的,指尖轻轻拂过磁带的封面,眼里满是向往。
徐子游看在眼里,抬手取下了她驻足最久的那几盘磁带,付了钱,塞进她手里:“喜欢就拿着,不学习人家音乐不断进步,以后怎么当我的御用音乐人?”
周雅南抱着磁带,鼻尖微微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将近晚9点,尖沙咀么地道。
这里的街道早已被跨年的人海淹没。
林姨的奶茶车停在天桥底下的避风处,车顶的绿色帆布被海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新记流动奶茶”的灯箱在夜色中散发着暖光。
排队买热饮的人排了十几米长,林姨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水。
“妈,我来收钱!”雅南赶紧把书包和磁带塞到车厢底下,撸起袖子就接过了林姨手里的零钱盒。
徐子游也没闲着,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直接走到操作台前接过了雪克杯。
他动作沉稳利落,加冰、倒红茶、注入淡奶、封口、摇晃,一气呵成,效率丝毫不比熟手差。
有了这两个生力军的加入,排队的人龙很快就被消化干净了。
林姨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在操作台前配合默契的两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着汗笑了。
远处尖沙咀钟楼的指针,无声地准备跨过午夜十二点。
“砰——!”
一声极其尖锐的呼啸划破了维多利亚港的夜空。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海面正上方轰然炸开,将原本漆黑的夜幕照亮如昼。
雅南激动地收起零钱盒,抬起头,下意识地揪住了徐子游的袖子。
三个人并排站在奶茶车旁,仰头望着天空。
红色、银色、紫色,一朵接着一朵在维港上空绽放。
林姨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并肩的位置让给他们俩。
远处钟楼的指针终于稳稳指向十二点。
维港上空最后一轮烟花同时炸开,漫天流光。
雅南转过头,正对上徐子游的目光,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新年快乐,游哥哥。”
“新年快乐,雅南。”
跨年的烟火短暂,却足够惊艳。
凌晨一点,三人推着奶茶车,疲惫却充实地回到了九龙城寨。
冬夜的城寨冷得刺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没有半点节日的喜气。
头顶私拉的电线在夜风中来回摇晃,几扇透着昏黄灯光的铁皮窗户后,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声。
走在前面的雅南依然沉浸在今晚的快乐里,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刚才在唱片行里听到的旋律。
港府清拆的压迫感,已经像看不见的绞索,开始在这座法外之地悄无声息地收紧。
徐子游收回目光,默默跟上了前面林姨和雅南的背影。
走到糖水铺门口,林姨先开灯进去放东西,雅南突然转过身,逆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冲他笑了笑。
“今天我玩的很开心,明年也要这么开心。”
徐子游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推门跑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雅南和林姨的说笑声,糖水铺的灯暖融融地亮着。
巷子尽头,有人在放那种手持的小烟花,银白色的火花嗤嗤地烧,映得斑驳的墙面忽明忽暗。
夜色渐沉,城寨归于宁静。
一九八八年的第一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