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四。
按照港岛打工人的规矩,大除夕这天,不管是中环的写字楼还是观塘的工厂,通常都只开半天工。
上午最后一批货点完数,车间里就没什么心思做事了。
几个女工一边收拾工位,一边商量晚上去哪边跨年。
有人说去尖沙咀海旁,有人说去中环,还有人嫌人多,不想凑热闹,准备买几瓶汽水回家看电视。
徐子游索性让行政提前半小时发了通知:
下午放假。
消息一出,车间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有单车的跑得最快,没车的三三两两结伴去搭巴士或地铁。
周师傅嘴上骂他们没出息,自己收拾工具的动作也不慢。
苏清妍还在办公室整理cES的资料,头也不抬:“徐总,机票确认了,一月四号,国泰cx870,先去旧金山再转拉斯维加斯。正式开展是7号,我们得提前过去布展。”
“知道了。”
“还有,”她翻出一页传真,“伟易达的陈经理下午来电话,第二批两千个鼠标今天已到他们仓库,尾款下周入账。”
徐子游应了一声,将传真纸扫了一眼,确认金额无误后,脚步往外走。
苏清妍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玩得开心。”
徐子游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九龙城寨的糖水铺下午没开张。
林姨一大早就去了尖沙咀。
今天跨年夜,海旁人流量大,能多卖几杯。
新记奶茶车如果不去抢位置,等晚上再过去,连车都推不进去。
铺子里只剩周雅南一个人。
她趴在柜台前写假期作业,面前摊着两本厚厚的英文习题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游哥哥!你今天不用去写生吧!不用吧!不用吧!”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袄,领口缀着一圈浅粉色的绒边,衬得脸颊白里透红,鹿角发箍还戴在头上。
徐子游走上前,伸手将她面前那本密密麻麻的习题册直接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马上就是1988年了,把这些Abcd留给明年。咱们走!”
雅南愣了一瞬,随即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去哪儿?”
“你帮我把游戏音乐做那么好,总得犒劳你一下。”徐子游顺手把她的书包拎起来,稳稳地挂在柜台后方的铁钩上,语气轻松,“今天的目标,吃遍香港!”
“真的?不许反悔!”
“反悔是小狗。”
雅南随即欢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里屋,扯过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给林姨留了言,又噔噔噔跑回来,挽住他的胳膊:“Go!Go!Go!”
两人顺着龙城街走出城寨,挤上了去往尖沙咀的巴士,随后换乘天星小轮,摇摇晃晃地跨过维多利亚港,直抵中环。
下午两点多,虽然还没到入夜后最繁华的时刻,但置地广场与皇后大道中一带已经挤满了提前放工的白领。
徐子游带着雅南熟门熟路地拐进结志街。
兰芳园那个极其不起眼的铁皮档口就缩在街角,绿色的帆布顶篷下,热气伴着浓郁的茶香蒸腾而上。
档口前已经围着七八个穿着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手里多半捏着一份折叠好的《明报》或《星岛日报》,边等边看。
“两杯丝袜奶茶,热的。再加两个猪扒包。”
徐子游冲着档口里忙得满头大汗的伙计喊了一句。
伙计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快出残影。
香港的丝袜奶茶不是现代奶茶,而是具有百年历史的传统港式饮品。
只见伙计手脚麻利,拎起一把巨大的紫铜茶壶,将滚烫的红茶水高高冲入一个染得深褐色的细密尼龙网袋中。
茶水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琥珀色的水柱,反复冲撞拉拔间,茶叶的苦涩被尽数滤去,只留下极其醇厚的茶底。
随后倒入厚壁的白瓷杯,撞入足量的黑白淡奶。
徐子游接过杯子递给雅南,杯壁烫手,表面还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
雅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滑!一点涩味都没有,奶味比我妈在城寨里调的还要重些!”
“人家做了三十多年了,当然厉害了!”徐子游接过纸袋装的猪扒包递给她,“这家的猪扒包也是招牌,尝尝。”
刚出炉的面包烤得外皮酥脆、内里松软,中间夹着的一整块带骨猪扒用秘制酱料腌透后煎得焦香四溢。
一口咬下去,丰沛的肉汁混着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
雅南接过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顾不上说话,只拼命点头。
两人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就这么站在中环微凉的穿堂风里,就着热奶茶将猪扒包啃了个干净。
雅南把最后一块面包皮塞进嘴里,手指上沾了油,吃完后不好意思地想往衣服上蹭蹭。
徐子游赶忙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下一站吃什么?”
“烧腊。”
从结志街出来,徐子游带着她坐上了叮叮车。
老旧的电车沿着轨道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摩擦声,慢悠悠地穿过金钟,驶入湾仔的轩尼诗道。
再兴烧腊饭店的红色招牌在旧楼的夹缝里显得格外醒目。
店面逼仄,玻璃橱窗后挂着一排排滴着蜜汁的油鸡、烧鹅和半肥瘦的叉烧。
两人好不容易在油腻腻的折叠小桌旁拼了个位置。
“两碟三宝饭,加个例汤。”
白饭端上来时,上面铺满了烧鹅、叉烧和油鸡。
叉烧的边缘烤得微微焦黑,肥肉部分的油脂已经被炭火彻底逼了出去,只留下满口蜜糖的甜香与肉质的咸鲜。
雅南夹起一块烧鹅,那层薄得像玻璃纸一样的鹅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丰厚的鹅油瞬间渗进底下的白饭里。
她赶紧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个鹅皮绝了,比叉烧还要香!”
徐子游把姜葱碟推过去:“蘸这个。”
姜葱油是用姜蓉、葱花、盐和滚油调出来的,蘸上叉烧,咸香把蜜糖的甜味托得更深。
雅南学着他的样子蘸了一点,眼睛瞪圆了:“好吃!这个怎么做的?回头让妈妈也试试!”
“秘方。”徐子游指了指店内张贴的宣传画册,笑了笑。
例汤是莲藕猪骨汤,熬得浓白,一口下去,莲藕的甜和猪骨的鲜融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雅南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底最后一滴也倒进嘴里。
“游哥哥,”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烧腊。”
“你个小馋猫,吃到啥都说最好?要是明年学校表现好,还会带你常来。”
吃完烧腊,雅南摸了摸肚子。
“有点饱了。”
两人原路返回,路过摆花街转角时,一阵浓郁的蛋奶香气飘了过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伯正守在一个炭火炉前,手里翻转着沉重的铸铁模具。
雅南的脚步瞬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了,她眼巴巴地盯着模具缝隙里冒出的白烟。
这会不饱了是吧!
徐子游没忍住笑出声来,走上前掏出零钱:“阿伯,要一底鸡蛋仔,原味的。”
铁模具被掀开,热气“轰”地一声散开,一张金黄色的蜂巢状圆饼被老伯用铁片麻利地刮下来,卷成筒状塞进牛皮纸袋里。
雅南接过纸袋,指尖被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揪下一颗圆鼓鼓的鸡蛋仔塞进嘴里。
外壳被炭火烤得焦脆,里面却依然保持着半空的软糯,鸡蛋和淡奶的香气极其纯粹。
“好吃……”
她一边吹着气,一边顺手揪了一颗递到徐子游嘴边。
这完全是出于小女孩吃到美食后下意识的分享欲,没有任何忸怩。
徐子游自然地低头咬下,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嗯,用料比城寨里卖的扎实。”
两人沿着摆花街慢慢走,一人揪一颗鸡蛋仔,纸袋很快就空了。
雅南把最后一点碎屑倒进嘴里,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说今晚尖沙咀有烟花,我们要不要去看?”
徐子游看了看手表,“可以去,但不是现在,别忘了,我们今天的目标。”
“吃遍香港!”
“吃遍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