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们，” 黄毛叉着腰，指着街坊们，恶狠狠地说，“拆迁的事情，我们龙哥说了算！你们要想安安稳稳拿到补偿款，就给我老老实实的，敢聚众闹事，我会替龙哥第一个撕了他！那拆迁意愿书，你们不签，有的是人签！”
“你…… 你怎么能这样？” 王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然后在黄毛突然逼近时，马上吓得连滚带爬想跑。
巷口的空气像被点燃了引线，有些识相的早就溜了。
周围的街坊们早就被黄毛的凶神恶煞吓破了胆，开始贴着墙根悄悄往后溜，生怕惹祸上身。
一脸冷笑的黄毛，此时嚣张得不可一世。
徐子游皱了皱眉，拉了拉小b的肩膀，压低声音：“别惹事，我们走。”
小b点了点头，把扛在肩上的自行车放下来，推着车习惯性地挡在徐子游身侧，那双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已经微微眯起，像是一头盯住猎物的猎豹，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黄毛小弟。
那些人接触到他冰冷的目光，立刻缩了缩脖子，转过头去。
这年头香港的帮派火拼，动辄就是砍刀、铁管，闹出人命都不稀奇，他一个做正经生意的，犯不着沾这种腥。
可有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
两人从人群边缘绕过，就在即将拐进旁边的巷子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巷尾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黄毛那帮人明显也听见动静，一窝蜂也跟着徐子游两人涌入这条狭窄的小巷。
领头的那个男人，脚步不急不缓，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牛津纺衬衫，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花臂和一块老式的精工表。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刮得发青，下颌线棱角分明，嘴角有一道旧疤痕，从左唇角斜斜拉到下巴，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凶，笑起来却像只懒洋洋的老虎。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五六个穿着深色衣服的汉子。他们没有像黄毛那样大呼小叫、挥舞刀棒，只是沉默地拎着手里的铁管，甚至有几个人只是在指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
他们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那种招摇过市的嚣张，而是沉默、收敛，像一群刚从工地收工回来的工人，只是眼神里带着狼一样的警惕。
和黄毛那边乌合之众的样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忠义会的人……”黄毛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围观的人早已四散，只剩徐子游两人运气不好被堵住了。
徐子游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动。
忠义会，九龙城寨资格最老的帮派之一，他记忆里听父母提过。
这几年港府打击得厉害，忠义会的龙头老大上周刚被人算计判了刑，送进赤柱监狱吃牢饭去了。
没了主心骨，忠义会的势力一落千丈，原本依附他们的小帮派纷纷倒戈，投靠了新兴的和连胜等势力。
黄毛一伙就是和连胜香主龙哥的人。
“左锋……”黄毛看清来人，咽了口唾沫，嚣张的气焰明显矮了三分，但还是强撑着举起开山刀指着来人，“怎么着，你们忠义会的老大都被抓进去了，你们这群丧家之犬还敢出来蹦跶？”
叫左锋的男人根本没有理会黄毛的叫嚣。
他走到被踢翻的修鞋摊前，蹲下身，极其耐心地，将地上沾满泥水的鞋油罐、锥子和散落的硬币，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回破木箱里。
修鞋摊的王伯被黄毛手下人抓回来，此时缩在墙角欲言又止，浑身发抖。
左锋把最后一枚硬币放好，走到缩在墙角发抖的王伯面前，“王伯，你在这摆摊摆了二十年，这些工具是你的命根子。谁砸的，我让他给你赔副新的。”
黄毛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张脸胀得通红：
“左锋！你他妈装什么大尾巴狼！忠义会的堂口都散了，现在这城寨是我们和连胜的地盘！你们这帮过气的老东西，早就该给推土机填坑了！”
左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不凶，不狠，甚至带着点疲惫，可黄毛被那双眼睛盯着，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
劣质烟草的火星在湿冷的空气里明灭。
“忠义会散了，”左锋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目光越过黄毛，看向那些被吓坏的街坊，“但城寨的规矩不能散。”
“什么规矩？”黄毛嗤笑一声，“你以为是十年前？还讲什么江湖道义？现在谁有钱、谁拳头大，谁就是规矩！你们忠义会那些老古董，早该进棺材了！”
左锋没有立刻接话，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当年我入会的时候，龙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们忠义会能在城寨站这么多年，不是因为能打，也不是因为人多，单纯是我们从来不欺负街坊。城寨里的每一个人，摆摊的、卖鱼的、修鞋的、煮糖水的，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欺负他们，就是砸自己的饭碗。”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向黄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们和连胜要地盘，要生意，可以。但你们把街坊的摊子砸了，把他们的生计断了，这就是坏了规矩。”
黄毛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里的砍刀：“少他妈废话！规矩？规矩是拳头定的！兄弟们，给我上！”
他身后的七八个小混混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左锋叹了口气，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伸手去拿家伙，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第一个冲过来的混混挥来的铁管。
然后他出手了。
左手抓住那根铁管往怀里一带，右手肘狠狠砸在混混的太阳穴上。
混混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左锋顺势夺过铁管，反手一扫，砸在第二个冲上来的混混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身后那十五六个人此时也齐刷刷扑上前。
巷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昏黄的灯光被砸碎了几盏，暗影里人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棍棒挥舞，血花飞溅。
有人被铁管砸中脑袋，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被砍刀划破手臂，鲜血溅在墙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还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就是最原始的、最野蛮的肉搏。
城寨狭窄的巷道把所有人都挤压在一起，每一棍挥出去都可能会砸到不该砸的人，每一刀劈出去都可能砍到自己的同伴。
可没人停手，打红了眼的人根本顾不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