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委屈,倒是苏姐和晓棠,真是辛苦你们了,大多数时候我只能当个吉祥物。”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徐总你可不是吉祥物,你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苏清妍轻笑了下,接着想起什么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件事,我打听了一下,这届 cES,来了好多大公司,微软、苹果、任天堂,都来了。”
徐子游点点头,这很正常。
cES 本来就是电子消费品厂商扎堆露脸的地方。
对徐子游来说,这种展会就是出海窗口。
“还有个苏联开发者,带了一款游戏过去,叫俄罗斯方块。听说主办方很重视。”
徐子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俄罗斯方块啊!
那个游戏,他不要太了解。
这东西看着简单,几个简单的几何方块掉落,杀伤力却比很多 3A 大作都强。
靠着任天堂的 Game boy ,最后卖了上亿份,火遍了全世界。
“苏联人也能参加美国的 cES?”林晓棠有些意外。
这时期毕竟还在冷战阶段,苏联还没解体。
“不是直接从苏联来的。”苏清妍解释道,“资料上写的是通过欧美发行方带过去展示,具体版权关系很乱,我也没查清。”
“哦?还有这事?” 徐子游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那倒是挺有意思的,到时候我定是要去看看。”
徐子游当然知道为啥。
乱就对了。
俄罗斯方块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游戏本身,而是版权。
苏联人写的游戏,英国人想卖,美国人想拿,任天堂想绑掌机,雅达利也想抢。
一个小方块,最后能扯出一堆合同官司。
苏清妍好奇问道,“徐总,你好像很感兴趣?”
“这种规则简单、上手快、全世界都看得懂的游戏,很少见。有爆款的潜质。不过我们还没资格去介入这种版权大战。”
他现在没那么多闲钱去跟任天堂、雅达利抢一款游戏。
更何况,俄罗斯方块真正封神,要等掌机。
现在的徐氏电子,手里最要紧的是鼠标,是订单,是活下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
苏清妍看着徐子游那份远超同龄人的克制与清醒,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
她翻过资料的最后一页,语气转入正题。
“还有一件正事。昨天我去贸发局拿展位确认函,碰巧遇到了工业署的官员,他们最近在推行几项针对中小电子企业的扶持政策,我觉得非常适合我们目前的状况。”
一听到“扶持”两个字,林晓棠立刻抱着账本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徐子游也坐直了些,“哦?具体说说。”
“第一项,贸发局的海外展会推广资助。虽然设有上限,但我们在cES展会上的摊位费、宣传物料印刷费以及样品空运费,凭借单据可以申请报销近四成。”
苏清妍说着,将几份盖着港府印章的申请表摊开。
“第二项,中小企业低息贷款。名义上是扶持企业扩充产能和接海外大单。利息比汇丰的正常商业贷要低三个点。手续很繁琐,要查厂房租约和流水,但我们有出口订单,有样品,有展会确认函,资质审核绝对没问题。”
“能批下来多少?”林晓棠迫不及待地问道。
“保守估计,凭借我们目前的固定资产和流水担保,五十万到八十万港币的额度是可以谈下来的。”
八十万港币。
这笔钱对于目前的徐氏电子来说,无异于一场及时雨。去美国参展的开销、垫付上游供应商的线材尾款、以及预留的周转资金,都能因此宽裕不少。
“另外还有一项工人技能培训补贴。”苏清妍补充道,“工业署为了鼓励产业升级,对于新招募装配工人的岗前培训给予补贴。讲师费、场地费以及工人培训期间的部分底薪,都能走报销流程。”
“这项补贴必须拿下!”林晓棠立刻响应,急切道,“周师傅前几天还在骂,说新工人手太生,培训慢,良品率压不住。要是能报一部分钱,至少研发部那几台设备不用再拖了。”
徐子游脑海中迅速将这些政策的关节打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当即拍板:
“晓棠,今晚加个班,把海外参展资助、低息贷款和培训补贴这三套材料独立建档,缺的流水和凭证,明早列个清单给我。”
“没问题!”
徐子游转头看向苏清妍,“贸发局和工业署那边的关系你更熟,帮忙问清楚资料递交窗口。别让我们多跑。还有,美国那边的样品清单也再核一次,鼠标、备用线、说明书、报价单,一样不能少。”
港府这些扶持谈不上雪中送炭,但至少能让他多回几口气。
几个人又把工厂留守安排过了一遍。
cES 在即,徐子游不可能把厂里所有骨干都带走。
观塘这边必须有人守着,生产线不能停,仓库也不能出事。
最后定下大b、小b每夜轮班值守,保安室再装一部固话,方便报警,也方便随时联系徐子游。
下班的时候,小b骑着大行自行车载着徐子游,往九龙城寨赶。
随着圣诞节的过去,港府对九龙城寨的清拆行动已经从纸面上的通告,变成了实打实的压迫感。
临近城寨外围的街道,气氛明显变得异样。
原本贴在电线杆和斑驳砖墙上的港府《清拆补偿登记告示》,不知道被什么人撕得稀烂,剩下的半截纸片在湿冷的冬风里哗啦啦地拍打着墙面。
刚到城寨门口,徐子游就发现不对。
城寨大门前的路口多了几个巡警,手里拿着警棍,装模作样在路边执勤。
而且平时这个时间,门口该是小贩叫卖、街坊吵架、小孩乱跑的情景。
可今天,所有的生意摊子全被强行推到了一边,一群人乌压压地围在正门那块空地上,里面不时传出阵阵凄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叫骂声。
摊主们也没心思做生意,纷纷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小b把车折叠好,跟在他身后,眉头皱了起来:“老板,里头好像出事了。”
徐子游皱了皱眉,“过去看看,咱们别往人堆里扎。”
透过围观街坊们肩膀的缝隙,徐子游看清了人群中央的景象。
一个穿着破旧灰毛衣的中年男人,正死死跪在满是泥泞和烟头的青石板上。
他面前铺着一块从床单上撕下来的白布,上面用刺眼的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控诉港府清拆补偿的不公,以及城寨福利会内部的黑箱操作。
男人一边重重地磕着头,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街坊们评评理啊!我一家五口在那间铁皮屋里住了十几年,现在房署的人来丈量,说我那间屋子没有早年的登记底花,不认账!只肯给两千块的搬迁费!两千块,出了城寨连个厕所都租不起,这是要逼着我们一家去跳海啊!”
周围的街坊们面露戚戚,窃窃私语声如蜂群般嗡鸣。
有人同情地抹眼泪,也有人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清拆九龙城寨,港府名义上拨了二十七亿港币的专项补偿金,这笔巨款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但城寨里的生态太复杂了。
这里面不仅有拿着地契的正经业主,更多的是租着床位的苦力、在天台违建铁皮屋的黑户、以及那些靠着无牌牙医诊所和黑作坊谋生的人。
一旦推土机开进来,对于那些手握多套房产的业主来说,是拿着巨款去新界买楼的暴富契机;可对于底层那些城市边缘人来说,就是彻底砸碎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怨气与绝望,早就把这座罪恶之城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嚎什么嚎!在这里哭丧啊?!”
一声极度嚣张的暴喝突然从巷子里传出,硬生生压过了男人的哭诉。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水波一样,瞬间惊恐地向两侧散开。
七八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尖领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小混混,手里倒提着生锈的水管和开山刀,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顶着一头扎眼黄毛的瘦高个。
他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下巴快要昂到天上去,嘴里叼着根万宝路,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与贪婪。
黄毛走到人群中间,二话不说,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旁边王伯的修鞋摊上。
“哐当”一声巨响,木头摊子四分五裂,黑色的鞋油、生锈的锥子、半旧的皮鞋底连同几枚硬币,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六十多岁的王伯吓得浑身一哆嗦,顾不上害怕,本能地扑倒在地上,慌乱地去捡那些赖以生存的工具。
“老东西,滚开!”
旁边的一个混混上前,一脚踩在王伯枯瘦的手背上,狠狠碾了两下,疼得王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根。
黄毛将嘴里的半截烟头吐在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面前,皮鞋狠狠地踩在那块写满冤屈的白布上,冷笑连连:
“港府清拆,是拔掉城寨这颗毒瘤,是让你们这帮臭要饭的去住公屋!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烂泥,还敢在这里拉横幅闹事?”
人群一下安静了。
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个人,全都低下头往后退。
徐子游站在人群外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圣诞前后,港府抓了一批带头闹事的,几个老大被送去赤柱,剩下的散的散,投靠的投靠。
这些人多半是城寨里原本那些帮派中没被绞杀的边角料。
黄毛这种人,平时没胆子上桌,现在倒敢拿着刀吓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