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绿色走势图一路向下砸穿支撑位。
绿光映在贺云洲脸上。
他放下手里的红茶杯。
白瓷杯底磕在实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哒声。
他淡漠地吐出一个字:
“抛。”
陈永仁在操盘台前猛敲回车键。
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砸出密集的脆响。
“融券做空两千万股和黄!”
操盘员大声吼叫,抓着电话大叫。
和记黄埔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卖盘泥石流中直线下坠。
贺云洲转过身。
“吹水达。”
吹水达小跑着推门进来,手里抓着两支对讲机。
“贺董!转播车全派出去了!”
“亚视六辆直播车全压在天水围工地现场。”
贺云洲扣上西装纽扣。
“把镜头怼在钢筋上。”
他声音很沉。
“让全港老百姓看清楚,全兴是怎么盖楼的。”
上午九点半。
全港两百多万台电视机前。
原本播放早间连续剧的亚洲电视,画面突然切入天水围施工现场。
信号有些微晃。
粗重的柴油机轰鸣声顺着电视机音箱灌进每一个客厅。
镜头前。
大隆机械厂的老厂长穿着沾满泥巴的工装。
他手里抓着一把卡尺。
“当当!”
老厂长用铁锤砸在一根粗大的螺纹钢筋上。
火星崩出两点。
“二十五号高碳钢!”
老厂长扯着嗓子大吼,额头上满是汗水。
“大隆自己炼的钢水,每一根都有炉号!”
镜头推进,特写定格在钢筋表面的钢印上:全兴特重-1990。
旁边。
两台混凝土抗压测试机正在运转。
仪表盘上的指针死死顶在最高读数。
“五十标号特种水泥!”
一个戴安全帽的技术员对着麦克风喊。
“泡在海水里三十年不长青苔,比港督府的防空洞还硬!”
画面紧接着切开分屏。
右边屏幕上。
亚视记者站在红磡长实去年交付的楼盘地下车库里。
记者手里拿着小铲子,在承重柱上轻轻一划。
“哗啦。”
大块大块的水泥皮剥落下来。
里面露出的钢筋细得像铁丝,上面结满了褐色的锈痂。
“海砂。”
记者指着露出的碎石泥土,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港。
“长实使用的水泥里掺了海砂,氯离子腐蚀了主梁,整栋楼的寿命不到二十年。”
电视机前。
成千上万正在吃早饭的市民停下了筷子。
深水埗的出租屋里,有人把塑料汤匙咬断了。
中环的写字楼茶水间,女职员手里的瓷杯脱手滑落在水槽里。
对比太刺眼。
全兴公开所有材料检验单,公开每一平米钢筋用量。
而老牌财阀几十年来卖的住宅,扒开墙皮全是发烂发臭的海砂。
十点整。
中环皇后大道中。
长实集团总部大厦楼下。
第一批抗议人群从遮打花园涌了出来。
不是几十人。
是密密麻麻的一整片黑压压的人潮。
“无良长实!退房!”
白底黑字的横幅在风中被拉开。
粗木杆打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打倒吸血鬼李超人!”
“还我实用面积!”
吼声在摩天大楼之间的峡谷里激荡,回音震耳欲聋。
几十名军装警员排成人墙,双手死死按着金属铁马。
警靴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打滑。
防暴盾牌被人群挤得向后弯曲。
“退后!全部退后!”警司举着喇叭大喊,声音瞬间被怒吼淹没。
几个穿拖鞋的青年把两箱烂番茄砸在长实大厦的防弹玻璃幕墙上。
“啪!啪!”
暗红色的汁液顺着明晃晃的玻璃往下流,像一道道污浊的血痕。
臭鸡蛋砸在黄铜旋转门正中的李氏徽标上。
蛋黄挂在金字边角。
长实大厦大堂里。
几十名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脸色发白,后退着顶住旋转门。
大堂经理躲在大理石柱子后面,抓着内部电话的手抖得像筛糠。
“顶不住了!外面有三万人!整条街全被堵死了!”
几十年来。
李超人通过捐建大学、成立基金会、戴着黑框眼镜向记者微笑着合影,苦心经营出的“良心儒商”面具。
在全兴公开建造标准的这一天。
被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当街撕成了碎片。
报纸摊上,《明报》的大字标题刺眼夺目:
《公摊骗局三十年,全港同声讨长实》。
下午两点。
中环下亚厘毕道,港督府。
红木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厚重的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挡住了外面隐隐传来的抗议口号声。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味。
长实、新地、恒基的三位老板坐在长桌左侧。
李超人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手杖。
手杖的金属底端在波斯地毯上反复按压,压出一个深坑。
“港督阁下。”
恒基的李老板脸色发青,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全兴这是在掀翻港岛的经济基石!”
“他不计公摊、压低地价,直接动摇了港府的土地财政收入!”
“必须立刻叫停全兴的电视直播,以扰乱金融秩序罪封存天水围项目!”
长桌尽头。
港督穿着一身灰色的定制西装。
他没有看呈上来的联合请愿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伸手拉开窗帘的一角。
街道尽头。
上万名市民打着黄黑相间的旗帜,正从中环向港督府方向汇聚。
人声鼎沸。
防暴警察的装甲车横在路口,车顶上的警灯疯狂转动,却根本不敢开动。
人群前头,连推着婴儿车的主妇和拄拐杖的退休阿伯都在高喊支持全兴。
港督放下窗帘。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封存全兴?”
港督的牛津口音生硬冷冽。
“外面有几百万人看着!英国的下议院今早已经收到了议员质问!”
他抓起桌上的红头文件,直接甩在李超人面前。
纸页散开,砸在象牙手杖上。
“港府不会为你们的海砂房和公摊黑幕买单。”
港督按亮了桌上的麦克风,对秘书下令:
“通知政府新闻处,立刻发布特别公报。”
“港府完全支持天水围项目的实用面积销售准则,并计划在全港推广。”
几大财阀代表僵在椅子上。
李超人的手杖停在地毯上,手背上的老人斑泛出灰白。
傍晚六点。
中环,长实大厦顶层。
宽大的书房里没有开灯。
夕阳的余晖落尽,整间屋子浸在死寂的暗影里。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停摆后的发闷霉味。
李超人独自坐在高背皮椅里。
黑框眼镜扔在桌面上。
他手掌按在皮椅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止不住地打战。
窗外。
远处九龙方向的天际线上。
全兴超级大厦那一百层的钢骨架上,巨型红白霓虹灯璀璨夺目。
“全兴重工,造福港岛”八个字,像一把烙铁,横压在整个维多利亚港上空。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撕破了书房的死寂。
木门被撞开一条缝。
助理惨白着脸,连西装纽扣扣错了都没察觉。
他踉跄着冲进门,双手递上一张带着港府火漆印鉴的加急公函。
声音发抖得像漏风的破笛:
“董事长……港督府刚刚撤回了我们在新机场项目的承建特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