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反复重播着贺云洲那句“一套公摊都不算”。
画面上的男人神情冷淡,身后是几十只乱晃的长柄话筒。
中环几家大地产公司的交易室里。
厚厚的楼盘宣传册被一把掀翻在地。
铜版纸哗啦啦散了一地,上面印着精致的罗马柱和烫金外立面。
一个穿背带裤的操盘手摔了手里的陶瓷茶杯。
“啪嚓!”
白瓷碎片崩到门边,茶水溅湿了地毯边缘。
“他不收公摊?”
操盘手额头青筋乱跳,抓着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大吼。
“买一百尺给一百尺,那电梯井和变电房谁出钱?他疯了还是全港要变天了!”
屋里七八部电话同时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铃声连成一片。
全是刚买了期房的客户打进来的质问。
港岛地产界靠这套公摊面积喝了三十年的血。
买家掏了一千尺的房款,钥匙到手只有六百尺。
剩下四百尺全被塞进了公共走道、外墙厚度和消防通道。
华资大亨们靠这一手空手套白狼,凭空多赚出三成的净利润。
没人敢破这个规矩。
破了规矩,就是砸了整个中环老钱的饭碗。
当天下午两点。
新界北,全兴大厦一楼新闻发布厅。
长条桌上没有摆花篮,只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粗布。
白月彤站在麦克风前。
她换了身干练的深灰西装,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反射着镁光灯的冷光。
“咔哒。”
旁边的大隆机械厂老厂长按下了投影仪开关。
幕布上亮起一张黑白分明的户型结构图。
没有那些文绉绉的欧式庄园名字。
图纸正上方只有一行加粗黑体字:天水围全兴家园一期规划。
“天水围二十二万平米住宅用地。”
白月彤拿起一根细金属教鞭,点在图纸正中央。
金属头敲在幕布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全部实行按套内建筑面积计价销售。”
台下的两百多名记者瞬间停了敲键盘的动作。
“大堂、连廊、电梯井、变电房。”
白月彤的声音不高,咬字极硬。
“所有公共设施的建造成本,全由全兴重工自筹承担,不分摊给任何一名业主。”
她翻过一页图纸。
“买六十平米,进门就是六十平米,少一寸,全兴按原价双倍退款。”
台下的记者席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相机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
“白律师!那房屋用料呢?”
前排的男记者站起来,手里捏着圆珠笔。
“不收公摊,全兴是不是要在水泥和钢筋上缩减成本?”
老厂长走上前,一把扯过麦克风。
他身上还穿着带机油印子的蓝布工装,双手布满老茧。
“大隆的机床自己压的高标钢骨架!”
老厂长嗓门极大,震得音箱泛起啸叫。
“全兴重工自研的高速电梯,双层防火钢门,加厚隔音空心砖!”
他指着幕布上的建材切面图。
“水泥标号比港府标准高两级,谁要是能在大楼承重墙里找出一根偷工减料的钢筋,老头子我当场把安全帽吃了!”
白月彤从老厂长手里拿回麦克风。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张粉红色的定价单。
啪地一声,拍在讲台边沿。
“均价两千一百港币一尺。”
白月彤目光扫过全场。
“和周边二十年房龄的旧楼盘持平。”
发布厅里死一般安静。
两秒钟后。
几十个记者疯了一样推开铁马,抓着录音机往大门外冲。
这根本不是卖房子。
这是往港岛地产联盟的心脏上直接捅了一刀。
半小时后。
九龙油麻地的一家老茶餐厅里。
墙角挂着的十四寸彩电正在插播全兴的特别新闻。
陈伯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例汤。
汤匙停在半空。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黑白户型图,嘴唇哆嗦着。
“两千一……还不算公摊?”
陈伯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伴,声音直发颤。
他上个月刚在和记黄埔旗下的新楼盘签了认购书。
掏光了三十年的积蓄,还借了亲戚五万块,才凑齐首付。
买的是七百尺的单位。
上周去工地看样板间,进门小得连张双人床都放不下,实际到手只有四百尺出头。
“老头子,那咱们买的那个……”老伴脸色发白。
“退房!”
陈伯把汤匙重重砸在瓷碗里。
当啷一声,汤水溅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身,连找零都忘了拿,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跑。
“去售楼处退房!”
同样的风暴在全港各个街区爆发开来。
红磡,和记黄埔最大的楼盘售楼处门外。
柏油马路被踩得发烫。
原本用来展示高档沙盘的玻璃大门,被几百名愤怒的业主堵得严严实实。
人群像沸水一样翻滚。
“退钱!无良奸商!”
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沾满汗水的购房合同,拼命砸在钢化玻璃上。
“砰!砰!”
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买八百尺给五百尺,剩下的全算在过道里!”
男人吼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起。
“退房!把血汗钱还给我!”
几十个穿白衬衫的销售员缩在大堂角落,脸色煞白。
两个安保人员死死顶住大门内侧,鞋底在抛光地面上滑出两道黑印。
门外的烂菜叶和空易拉罐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横幅被拉了起来:
“反对公摊剥削,还我血汗钱!”
警车的呜鸣声从两条街外传来。
但根本没人散开。
长实与和记黄埔在全港的十六个售楼点,半天之内全线瘫痪。
退房的申请单堆满了前台的大理石台面。
没人再多看一眼那些描金绘彩的宣传画册。
傍晚六点。
天水围十三号地块外围。
工地的荒草早就被全兴的推土机推平了。
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门外,搭着几盏两千瓦的探照灯。
惨白的灯光切开暮色。
一条黑压压的人龙从售楼板房门口延伸出去。
绕过十字路口,顺着泥泞的土路一直排到了天水围轻铁站外。
横跨了整整三条街。
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全是带着塑料小板凳、穿着旧拖鞋的普通市民。
有人把折叠行军床支在路牙子上。
有人怀里抱着保温壶,里面装着凉白开。
几个年轻夫妻甚至在大树底下支起了露营帐篷。
阿泰光着膀子,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
手里抓着个铁皮大喇叭,皮靴踩在泥水里,来回走动。
“排好队!后面的别推!”
阿泰粗着嗓门吼,声音震得旁边的铁丝网直晃。
“全兴有五千套房!按排队号码来,谁加塞老子抽谁!”
没人闹事。
几千个人在湿冷的夜风里安安静静地守着手里的塑料号码牌。
像护着身家性命。
那个在茶餐厅砸了碗的陈伯坐在自带的折叠凳上。
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内兜里的存折。
眼里亮得吓人。
新界北,全兴大厦顶层。
董事长办公室没有开主灯。
只有靠墙的六台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
机器内部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
贺云洲站在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没有加糖。
深灰色的风衣搭在旁边的实木衣架上。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窗外平铺开来,中环的摩天大楼亮着连绵的霓虹灯。
陈永仁站在操盘台前。
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去扶。
屏幕上的恒生指数地产板块正在剧烈下挫。
一条粗壮的绿色大瀑布,毫无阻滞地砸穿了一条又一条均线。
红绿相间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陈永仁抬手抹了一把后颈的冷汗。
他合上手里的实时交易报表,快步走到贺云洲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沙沙声。
陈永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止不住的颤意:
“贺董,李超人的和记黄埔今天开盘暴跌十五个点。”
他顿了一秒,咽了口干沫。
“老钱们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