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许权撤销文书落在实木地板上。
白纸撞击红木,发出一声轻响。
翻开的书页在穿堂风里哗啦啦作响。
中环旧秩序的丧钟敲响了。
三天后。
港府工务局第三会议室。
厚重的橡木大门推开。
长桌上摆着三份盖着火漆大印的工程确认书。
启德旧机场周边三千亩土地平整工程。
新机场高速公路第一标段。
青马大桥引桥地基工程。
长实被收回的三个超级基建项目,全被全兴重工一口吞下。
老厂长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工装。
手里捏着红蓝铅笔。
他在工程图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大隆的三号转炉日夜出钢。”
老厂长拍了拍桌子上的安全帽,金属壳当当响。
“五百台推土机已经开进启德,两天内把旧跑道全扒了。”
新界北,全兴大厦顶层。
陈永仁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眼底的青黑褪干净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手里抱着半尺高的财务汇总报告。
皮鞋踩在地毯上,脚步轻快。
“贺董,闭环成了。”
陈永仁把报告放在大班桌上。
“大隆出高标钢材与水泥,九龙出芯片与电控,自家的货船走葵涌码头。”
他翻开第二页,指着现金流数据。
“天水围一期回笼资金八十亿,深城代工厂月利润破三亿。”
“全港没有任何一家银行能抽我们的贷。”
陈永仁按了按镜架。
“汇丰的大班今早亲自打电话过来,求我们把五十亿外汇存进他们的总行。”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里。
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不存汇丰。”
贺云洲声音平静。
“存进我们在瑞士开的独立账户。”
油麻地,全兴高级职业技术学校门外。
原本是东义社废弃的旧堂口,现在挂着红底白字的铁牌。
门口排了整整两条街的长队。
没有适龄学生,全是一帮扎着马尾、满臂刺青的社团老混混。
手里攥着户口纸和报名表。
和联胜的大佬吹水驹站在铁栅栏外。
他穿着一身老式西装,领带打得歪斜。
身边跟着他那个染着黄毛的亲侄子。
吹水驹伸手拍了一巴掌黄毛的后脑勺,打得青年一个趔趄。
“站直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刺青!”
吹水驹低声骂道。
“今天要是进不去数控机床班,老子把你腿打折!”
阿泰穿着短袖衬衫,大马金刀地坐在报名处的大遮阳伞下。
右脸的刀疤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
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给表格盖章。
木头印章砸在纸面上,啪啪作响。
吹水驹挤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软包中华。
递过去。
“泰哥,给个面子。”
吹水驹脸上挤出一堆笑纹。
“我这侄子虽然手脚笨,但力气大,让他去学开挖掘机。”
阿泰推开烟盒。
他掀起眼皮看了黄毛一眼。
“报名费五百,迟到扣全勤,旷课三次直接退学。”
阿泰在表格上盖下蓝印,扔回去。
“全兴不看社团面子,看手艺。”
“下周一早上六点进车间,迟到一秒钟滚蛋。”
吹水驹连连点头,把黄毛的脖子按下去鞠躬。
黄毛老老实实弯腰,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各大社团彻底死了心。
以前靠刀棍抢地盘,现在全兴用一台台机床和挖掘机筑起了高墙。
小弟们不肯拿两百块安家费去砍人。
谁都想进全兴的技校学三个月,出来拿三千块的月薪。
黑道的根基,被这所学校连根刨了。
全兴大厦一楼大堂。
大理石前台的桌面上,堆着厚厚几层烫金名片。
铜版纸、象牙卡、镶银边的卡片。
怡和洋行、太古集团、九龙仓、新鸿基。
中环那些曾经眼高于顶的老牌买办与豪门世家。
这三天里,秘书和管家开着豪车,排着队往全兴大堂送拜帖。
前台文员小美拿着塑料小垃圾桶,把过期的请柬一叠叠往里倒。
没人多看一眼。
下午五点半。
夕阳把维多利亚港染成一片暗金。
全兴超级大厦第一百层。
四百米高空的风很大,吹在双层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低吼。
室内开着暖风,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雪茄清香。
贺云洲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肩膀宽阔。
他手里端着半杯起泡的香槟,没有喝。
脚下是整座香江的版图。
中环的写字楼矮了半截,九龙半岛的街道像细密的棋盘。
三年前,他在弥敦道的破灵堂里接下一根生锈的龙头棍。
满屋子全是等着看他横尸街头的烂仔与叔父。
现在。
重工、半导体、地产、航运、传媒。
千亿资金铸成的钢铁护城河,已经把这座城市彻底焊死在他的掌心。
这里没有社团。
只有全兴。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端着同样的香槟杯,酒液倒映着窗外的夕阳。
“贺董。”
白月彤开口,声音不高。
“第三卷的所有交割合同,全部备案完毕。”
“香江的牌桌上,已经没有对手了。”
贺云洲抬起手里的高脚杯。
手臂微动。
两只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
“叮。”
一声极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
清亮,悠长。
像是一场战争彻底终结的鸣金。
赤柱半岛。
夕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角。
维港的浪花拍打着码头的防波堤。
黑绿色的海水撞在水泥桩上,碎成白色的沫子,发出啪啪的闷响。
赤柱监狱门外的那条单行道上,安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几只灰色的海鸟停在电线杆上,歪头看着下方。
两扇刷着黑漆的厚重铁门,高约五米。
顶端拉着带倒钩的铁丝网。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开海风的呼啸。
重型齿轮在铁轨上缓慢碾动。
厚重的铁门被两名狱警从内侧拉开了一条两米宽的缝隙。
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跨过了高高的水泥门槛。
脚步很重。
皮肉撞在生硬的路面上,踩碎了一颗枯瘪的石子。
男人理着板寸,头皮上横着一道寸许长的青白伤疤。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皮夹克,身躯宽大得像一头野熊。
手里提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
拉链坏了半截,露出一角换洗的白背心。
海风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他横肉丛生的脸上。
连浩龙停下脚步。
他嘴里叼着一根咬扁了的竹牙签。
右颊的横肉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偏过头。
“呸。”
牙签带着一口浓痰,被他狠狠啐在监狱外墙的白线上。
连浩龙眯起眼睛,望向海对面隐约可见的九龙天际线。
那栋刺入云层的一百层大厦轮廓,在落日余晖里泛着金光。
他手腕发力,帆布包的带子被他捏得指节发白。
眼神里透着凶残的光,像刚出笼的饿兽:
“三年了。”
连浩龙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贺云洲,老子出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