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巨响盖过了一切。
那块挂了上百年、代表洪胜社脸面的黑底金字招牌,在钢铁挖斗的暴力下瞬间炸裂。
碎木片像炸弹破片一样四下飞溅。
漫天灰尘腾起两层楼高。
街口围观的市民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纷纷捂着口鼻往后退。
碎木块砸在柏油路面上,噼里啪啦乱响。
阿狗被气浪掀退了两步。
灰尘灌进嘴里。他弯腰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黑痰。
他抬起头。
眼前全是黄色的钢铁履带。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
“操!”
阿狗疯了。
他混了十几年,脑子里只有江湖规矩。别人踩上门,就是死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
“砍死他们!挡住车!”
阿狗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把生锈的西瓜刀。
他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快要崩出皮肤。
带着几十个洪胜社的死忠烂仔,举着砍刀和铁管,迎着那堵钢铁城墙冲了上去。
这是血肉之躯对现代重工业的冲锋。
几十个人嗷嗷叫着,气势凶悍。
阿狗冲在最前面。
他盯准了打头的那台履带挖掘机。
双腿发力,高高跃起。手里的西瓜刀抡圆了,带着风声,狠狠劈向挖掘机前方的推土钢板。
“当!”
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撕裂空气。
阿狗觉得双手像是握住了一道闪电。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瞬间贯穿他的小臂。
虎口当场撕裂。
鲜血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两只手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
西瓜刀掉在地上。
阿狗低头一看。
那把平时砍人像切菜一样的厚背西瓜刀,刀刃直接翻卷了过来。
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而挖掘机那块两寸厚的防爆钢板上。
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连漆皮都没掉一块。
旁边,一个小弟挥舞着鸭卵粗的螺纹钢,死命砸在挖掘机的履带上。
螺纹钢猛地弹回来。
“砰”的一声,砸在他自己的脑门上。
小弟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挖掘机驾驶室里。
全兴的小弟穿着反光背心,头上扣着安全帽。
空调冷风呼呼吹着。
他拿起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伸手,按下了雨刮器开关。
“呲——”
玻璃水喷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刮掉上面沾着的灰尘。
他根本没看底下那群跳脚的古惑仔。
阿狗举着流血的双手,连连后退。
他引以为傲的街头搏杀术,在这台四十吨重的机器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车队后方。
阿泰坐在一台ZL50型重型装载机的驾驶室里。
这台装载机的轮胎,比两个成年人摞起来还要高。
黑色的防爆橡胶花纹,像巨兽的獠牙。
阿泰伸手扯了扯紧绷的西装领带。
驾驶室里空调很足,但他还是觉得热。
他抓起旁边挂着的对讲机。
“贺董说了。咱们是合法施工。不伤人。”
阿泰按下通话键,声音在无线电频段里传开。
“只砸东西。给我把路清出来!”
阿泰扔掉对讲机。
粗大的双手握住方向盘。右脚猛踩油门。
装载机的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阿泰猛打方向盘。
这台巨大的钢铁怪兽,在狭窄的街道上直接来了一个原地神龙摆尾。
沉重的车尾配重块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半个街面。
巨大的黑色轮胎碾压过路沿石。
街道两侧,停着几十辆洪胜社的面包车和二手轿车。
那是烂仔们平时用来装场面的座驾。
“咔嚓——”
装载机的车尾狠狠撞在第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上。
没有丝毫停顿。
面包车薄薄的铁皮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凹陷。
车窗玻璃“砰”地炸开,碎玻璃像冰雹一样四下飞溅。
车顶直接塌陷,贴在了底盘上。
阿泰没有松油门。
轮胎继续向前碾压。
第二辆。第三辆。
钢铁撕裂的刺耳声响彻深水埗。
轿车的引擎盖被挤压变形,弹飞上半空。
水箱破裂,绿色的防冻液混着黑色的机油流了满地。
“砰!砰!”
车胎承受不住挤压,接二连三地爆响。
不到一分钟。
停在堂口外的十几辆黑帮面包车,全被挤压成了扭曲的铁饼。
紧紧贴在街道两侧的砖墙上。
几十个刚才还举着刀的洪胜社烂仔。
此刻全僵在原地。
有个人手里的铁管掉在脚背上,砸青了一块,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和橡胶焦糊味。
看着那些被压成废铁的车辆。
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砍刀。
极致的火力不足恐惧症,在每一个古惑仔的心底轰然爆发。
“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防线彻底崩溃。
什么江湖道义,什么社团规矩。
在绝对的物理碾压面前,全是狗屁。
几十个烂仔扔下刀,转身就跑。
有人腿软,跑了两步栽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小巷子里爬。
有人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也不敢停。
阿狗靠在墙根,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那台缓缓转过车身的装载机,裤裆里一热。
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在柏油路上。
前方畅通无阻。
阿泰按下喇叭。
沉闷的气笛声在街道上回荡。
十二台挖掘机同时履带向前。
巨大的铲斗举起。
直接砸向洪胜社总堂的二楼承重墙。
“轰!”
砖墙倒塌。钢筋断裂。
漫天灰尘中,洪胜社总堂的屋顶被硬生生掀开。
石棉瓦碎裂。红砖像雨点一样砸在地上。
挖掘机的挖斗探进堂口内部。
一勾,一拉。
里面那尊两米高的关公像被连根拔起。
重重摔在街面上。
履带碾过去,木雕瞬间化为一堆烂木屑,混进泥水里。
堂口倒塌。
三层楼高的违章建筑,在十几台重型机械的协同作业下。
不到十分钟,就被夷为平地。
只剩下一大堆残砖断瓦。
贺云洲站在指挥车的车顶。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白衬衫纤尘不染。
冷眼看着前方倒塌的废墟。
没有叫骂,没有流血。
只有机械的轰鸣。
灰尘慢慢落下。
蒋天生瘫坐在距离废墟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唐装,早就沾满了灰土。
头发上落了一层白灰,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文明棍。
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抬起头。
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堂口。
看着那根断成两截、陷在泥里的关公大刀。
再转头,看着周围那些丢掉砍刀、抱头鼠窜的小弟。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胸腔里那股撑了几十年的江湖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散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贺云洲为什么敢在半岛酒店给他开那张支票。
他面对的,早已经不是一个为了两条街争来争去的新界黑社会。
而是一个掌握了现代重工业、用资本和钢铁制定新规矩的怪物。
蒋天生手一松。
文明棍滚落在一旁。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深水埗上空。
“呜儿——呜儿——”
由远及近。急促,尖锐。
穿透了机械的轰鸣声,直逼鸭寮街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