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总区o记办公大厅。
红色报警电话像疯了一样尖叫。此起彼伏。
接线员一把扯下耳机,冲着大厅扯嗓子吼。
“深水埗鸭寮街!几百台挖掘机进场!房子塌了!”
警署交换机直接瘫痪。指示灯闪成一片红海。
黄志诚坐在打头的EU冲锋车副驾驶上。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
他手指死死抠着车门把手。指甲边缘泛出缺血的白色。
对讲机里传来ptU大队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黄Sir,据报现场几千人火拼。洪胜社总堂都被掀了。要不要呼叫飞虎队?”
黄志诚抓起麦克风。
“先封锁街口!穿防弹衣!见拿刀的直接鸣枪!”
他把麦克风砸回卡槽。
胸口剧烈起伏。胃酸直往上涌,嘴里尝到一股苦味。
贺云洲疯了。
几千人火拼,开工程车砸堂口。这是要毁了半个九龙。
“吱——”
冲锋车在鸭寮街街口踩死刹车。轮胎拖出长长的黑印。
黄志诚没等车停稳,推门跳下车。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点三八左轮。
“ptU!推进!”黄志诚大吼。
身后,四十辆防暴车同时开门。上百名防暴警察端着雷明登散弹枪,踩着战术靴压上。
防暴盾牌撞击,发出整齐的哐哐声。
街口弥漫着漫天黄沙。视线根本穿不透。
只能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黄志诚弯下腰,双手握枪,枪口平举。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刺鼻的粉尘。一头扎进漫天黄沙。
他做好了迎接残肢断臂和满地鲜血的准备。
冲破几十米的尘土带。
眼前豁然开朗。
黄志诚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泥水坑。水花溅在笔挺的西裤上。
他猛地顿住脚步。
没有刀斧手对砍。没有断手断脚。
两辆绿色的重型洒水车正慢悠悠开过来。
高压水枪喷出大片白色水雾。
漫天的尘土遇到水雾,瞬间被打落在地,化成满地黄泥。
洒水车后面,是热火朝天的工地。
几百个全兴社的烂仔,全都套着荧光黄的反光背心。
头上扣着统一的黄色安全帽。
傻强正弯着腰。
他把红白相间的塑料警戒线,死死绑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手里拿的是一把生锈的老虎钳。不是西瓜刀。
绑完,他用力扯了两下。试试结实程度。
“强哥,这砖头还要不要搬?”一个小弟推着独轮车问。
傻强一巴掌拍在小弟的安全帽上。塑料壳发出一声脆响。
“戴好帽子!贺董说了,进入施工现场不戴帽子罚五十块!”
黄志诚握着点三八的手僵在半空。
食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身后冲进来的ptU防暴队也全傻眼了。
一个年轻警员端着雷明登,枪口下意识对准了一台挖掘机。
挖掘机驾驶室的门拉开。
阿泰探出半个身子。
他头上扣着个黄帽子,带子勒着双下巴。
手里举着一个掉漆的铁皮大喇叭。
“注意施工安全!后面的推土机倒车看后视镜!”
阿泰破锣一样的嗓门响彻半条街。
“闲杂人等退后!拉好警戒线!别让街坊踩着钉子!”
年轻警员举着枪,咽了口干沫。
枪口不知道往哪指。瞄准那台在扒砖头的挖掘机?还是瞄准拿着大喇叭的阿泰?
黄志诚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收起左轮,插回枪套。
大步穿过洒水车喷出的水雾,冲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指挥车。
皮靴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响。
贺云洲站在指挥车车顶。
手里捏着黑色对讲机。低头看着气急败坏的黄志诚。
“黄警司。出警挺快。”
贺云洲单手撑着车顶行李架,一跃而下。
皮鞋落在泥地上,稳稳当当。
黄志诚冲上前,一把揪住贺云洲的西装前襟。
用力过猛,手背撞在贺云洲的胸膛上。
“你搞什么鬼!”
黄志诚唾沫星子喷出。“两百台挖掘机进深水埗!强拆民居!你当港岛法律是摆设?”
贺云洲没躲。
他抬起右手,一根根掰开黄志诚死死抠住他西装的手指。
“注意影响。”贺云洲下巴点了一下街角。
黄志诚转头。
警戒线外,两个举着相机的报社记者正踩在石墩子上,冲着这边疯狂按快门。
闪光灯亮个不停。
黄志诚咬牙松开手。手背上的青筋还鼓着。
“你这是聚众强拆!黑社会性质组织破坏私有财产!”
他指着那片洪胜社总堂的废墟。
“我要把你们全抓进去!”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传来。笃,笃,笃。
白月彤走过来。
她穿着米色职业套装,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黄警司。话不能乱说。”
白月彤翻开文件夹。抽出两张纸,直接拍在黄志诚胸口。
黄志诚下意识伸手接住。
第一张。房屋产权转让合同。
上面有那十七家商铺原房主的签字,盖着房产局的钢印。
第二张。深水埗区法院的强制驱逐令。红章鲜艳。
“洪胜社非法侵占私有物业。我们依法收回。”
白月彤又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工务局批复的合规建筑拆除许可证。”
黄志诚拿着那三张纸。
纸张很薄。拿在他手里却重得像铅块。
边缘在抖,哗啦啦发响。
他盯着上面的钢印,逐字逐句地看。想找出一个伪造的错别字或者假章。
没有。
手续齐全得连中环的地产大亨都挑不出毛病。
黄志诚转头看蒋天生。
蒋天生瘫坐在泥水里。昂贵的唐装沾满白灰。
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文明棍。
双眼无神。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力气喊出来。
苦主自己都认了命。
黄志诚觉得喉咙里卡了一团发干的棉花。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带了几十号ptU,子弹上膛,防弹衣穿得严严实实。跑来抓黑社会火拼。
结果人家在搞合法的旧城改造。
“阿Sir。”傻强拉着警戒线凑过来。光头上满是汗水。
“这块是施工重地。你没戴安全帽,按公司规定不能进去的。”
傻强指着废墟堆。
“砸着你,我们走工伤理赔很麻烦的。”
黄志诚瞪着傻强。眼珠子快凸出来了。
他一把拨开警戒线。塑料带子弹在傻强胳膊上。
“少拿公司的破规矩压我!”
黄志诚转头,死死盯着贺云洲。
他不甘心。查了五年全兴,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洗白。
“你证照齐全。好。”
黄志诚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周围轰隆作响的机械。
“两百台柴油机同时开动。噪音污染!严重扰民!”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警员大吼。
“去把环保署的人叫来!查他们的噪音分贝!”
黄志诚转回头,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贺云洲脸上。
“我再查查这帮烂仔有没有特种作业操作证!无证驾驶重型机械,我照样封你的场!”
阿泰刚从挖掘机上跳下来。听见这话,从兜里掏出一本蓝皮小证。
拍掉上面的灰。
“阿Sir,我有挖掘机高级操作证。上周刚考的。劳工处发的。”
黄志诚气得眼前发黑。金星在眼前乱冒。
他正准备强行下令封锁现场,找个寻衅滋事的由头把挖掘机全扣了。
“呜——”
一阵沉稳的警笛声从鸭寮街另一头传来。
不是冲锋车那种凄厉的警报。是交警开道的长鸣。
两辆挂着蓝白警灯的铁骑摩托车,并排驶入满目疮痍的街道。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木板,发出嘎吱一声。
摩托车停在废墟边缘,让开道路。
后方。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专车,压着碎石子路面缓缓开过来。
车头正中,挂着刺眼的政府特区牌照。
专车停在黄志诚和贺云洲之间的警戒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