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狗跌跌撞撞冲出卷闸门。
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鸭寮街的柏油路面上。
掌心蹭破一大块皮,渗出密密的血珠。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堂口里那三百多个拿着刀的烂仔,像炸了窝的蚂蚁,争先恐后往外挤。
“别挤!踩着我脚了!”有人大骂。
一把西瓜刀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踢开,撞在水泥台阶上当啷响。
人群挤出大门,呆立在街头。
街口。
晨雾被彻底撕碎。
迎面压过来的,是一堵黄色的钢铁城墙。
最前面,是十二台卡特彼勒重型履带式挖掘机。一字排开。
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挡住了初升的太阳。
履带碾压路面,发出嘎啦嘎啦的金属绞恨声。
柏油路面被生生压出白色的裂纹。碎石崩飞。
挖掘机后面,是推土机。
再往后,是望不到头的斯太尔泥头车。
整整两百台重型工程设备。
机身上,统一喷着四个鲜红的大字:全兴重工。
深水埗老街本就狭窄。
两百台重型设备挤进来,直接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路边的垃圾桶被履带蹭到。
咔嚓一声。
厚实的铁皮桶瞬间被压成一张铁饼,陷进泥里。
挂在两层楼高的霓虹灯牌,被挖掘机的排气管刮到。
玻璃灯管碎裂。火花噼里啪啦往下掉。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尾气味。
三百个洪胜社的精锐刀手,全傻眼了。
手里死死攥着砍刀、钢管、铁链。
昨晚他们还叫嚣着要砍死穿西装的全兴仔。
现在,他们仰着脖子,看着那两层楼高的钢铁巨兽。
一阵风吹过,卷起一阵黄土。
前排的一个小弟被呛得直咳嗽。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生锈的西瓜刀。刀刃上还有个豁口。
他咽了口干沫。手一松。
“当啷。”
西瓜刀掉在地上。
像是按下了开关。
金属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没人敢举刀。
这怎么砍?拿肉身去挡履带?
拿西瓜刀去劈防爆钢板?
阿狗靠在堂口门框上。
腿肚子直转筋。
他看了看对面。
全兴的那帮人,甚至没人下车。
全都坐在带空调的驾驶室里。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
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保温杯和对讲机。
打头的那台履带挖掘机驾驶室里。
阿泰坐在减震座椅上。
头上扣着个黄色的工程安全帽。带子勒得太紧,卡在双下巴上。
他伸手扯了一下带子,勒出一道红印。
空调冷风呼呼吹。他却兴奋得满头是汗。
粗大的手指握着两根操纵杆。
手心全是汗水。有点滑。他在大腿的西裤上使劲蹭了两下。
阿泰盯着前面的洪胜社堂口。
以前来深水埗抢地盘,提着半米长的钢管。
挨过刀子,流过血。
还得躲着o记的巡逻车。
现在?
他开着四十吨重的钢铁怪物,车里放着合法拆迁手续。
踩一脚油门,能把半条街推平。
阿泰咧开嘴。脸上的刀疤扭作一团。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抓起旁边的对讲机。
按下通话键。
“各车注意。各车注意。”
阿泰粗着嗓子喊。
“保持阵型!怠速前进!别把人家街坊的阳台刮塌了!”
“谁要是操作失误,扣这个月全勤奖!”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收到,泰哥。”
“泰哥放心,我这台推土机稳得很。”
阿泰放下对讲机,咧嘴直乐。
不用拼命,不用挨刀。
开着几十万的重型机械,按着合法的规矩办事。
这就是老大说的降维打击。
车队中间,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指挥皮卡。
车顶上站着个人。
贺云洲。
他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白衬衫领口敞开。没打领带。
早晨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得很稳。
左手捏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
深水埗旧城改造项目合法拆迁批文。
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指挥车缓缓前行。
停在距离洪胜社堂口不到十米的地方。
贺云洲低头。
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表蒙子上的裂纹还没去换。
早上八点零五分。
阳光透过浓重的柴油尾气,打在他挺直的背上。
他把那份合法拆迁批文卷成筒。
轻轻敲着手里的对讲机。
视线穿过重重灰尘,落在洪胜社堂口门前。
蒋天生走出来了。
蒋天生没拿刀。
他拄着一根文明棍,站在总堂大门正中的台阶上。
脸色灰败。像糊了一层石灰。
他看着那排山倒海压过来的工程车队。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杂乱无章。
他引以为傲的三百刀手,现在全缩在墙根。像一群淋了雨的鹌鹑。
几个跟了他十年的头马,甚至连正眼都不敢看对面的车队。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不需要刀斧手,不需要鲜血。
只需要用钢铁和金钱铸成的履带,直接从他脸上碾过去。
蒋天生手指死死抠着文明棍的把手。
指甲盖翻起,渗出一丝血。他感觉不到疼。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他以为贺云洲会带刀手来火拼。
他准备了三百人,准备了砍刀,准备了安家费。
他连去差馆录口供的说辞都想好了。
可是贺云洲带了工程队。带了法院的批文。带了履带和挖斗。
他拿刀去砍挖掘机?去砍一个拿政府批文的合法施工队?
只要他动手,不用贺云洲还手。
警察就能以妨碍施工、袭警的罪名,把他洪胜社连根拔起。
他被将军了。死棋。
蒋天生手一松。
那根盘了多年的文明棍砸在台阶上。滚进泥水里。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佝偻着背,老了十岁。
贺云洲站在车顶,没有露出一丝胜利者的笑容。
他拿起对讲机。
黑色塑料外壳磨出了一点反光。
他按下侧边的通话键。
“全兴重工。”
声音冷酷,没有半点起伏。顺着无线电波传进每一台机械的驾驶室。
“合法拆迁。”
他顿了一秒。
“开始作业。”
阿泰在头车里狂吼一声。
震得驾驶室的玻璃嗡嗡作响。
粗大的双手猛推操纵杆。
巨大的黄色挖掘机轰然前进。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钢铁挖斗高高扬起。
在阳光下投出一大片死寂的阴影。
带着万钧之力。
直接砸向了洪胜社堂口正上方,那块挂了一百年的黑底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