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冷气机呼呼地往外吐着凉风。
龙根叔的拐杖重重拄在水泥地上。
四个老头子站成一排,挡住了办公室的光线。
脸上的皱纹绷得死紧,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陈永仁靠在墙角。
后背贴着冰凉的白灰墙皮。
他脚跟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磕在铁皮垃圾桶上。
“哐当”一声闷响。
他咽了口干沫,眼角余光瞥向门边。
警校学过,黑帮一旦内部逼宫,下一秒就是拔枪互射。
他得找好掩体。
贺云洲没拔枪。
他甚至没变脸色。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架子前,拎起那个红色的塑料暖水瓶。
“砰。”
拔开木塞。热水冲进四个玻璃杯里。
劣质的茶叶在杯底翻滚,打着旋儿往上浮。
贺云洲端起杯子,一杯杯推到四个老头面前。
“几位叔父。喝茶。”
贺云洲坐回椅子上。声音平稳。
龙根叔没看那杯茶。
手里的两颗狮子头核桃转得咔咔响。
“阿洲。别来虚的。”
龙根叔干咳了两声,胸膛起伏。
“底下兄弟都在传,你把厂子分了部门。阿泰管车队,傻强管地推。”
“我们这几个老堂口,你提都没提。”
肥波端起面前的玻璃杯。
水太烫,他手指烫得一缩,杯子又放了回去。
“我们手里还有两千多号人。账上也有活钱。”
肥波眯着小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了,碍事?”
在黑道,交权就等于交命。
这帮老江湖见惯了兔死狗烹。
新龙头上位,清洗老功臣是铁律。
今天他们来,就是来要个说法,大不了一拍两散。
贺云洲看着他们。
他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
木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没有刀,没有枪。
解开袋口绕着的白线,贺云洲抽出四份装订好的A4纸。
推过桌面。
“时代变了,叔父们。”
贺云洲摸出万宝路,点燃。
“拿着西瓜刀抢地盘,抢不来太平山顶的豪宅。o记天天查场子,你们晚上睡得踏实?”
肥波狐疑地看了一眼贺云洲。
胖手伸出去,捏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翻开。
《全兴集团元老退休保障计划》。
底下盖着全兴重工鲜红的公章。还有白月彤作为法务的签名。
肥波眯着眼睛往后翻。
视线扫过第二页的一排数字。
他胖脸上的肉猛地一哆嗦。手一滑,差点把文件掉在地上。
“两……两万块?”
肥波结巴了。短粗的手指戳着纸面。
“每个月,两万港币底薪?”
八十年代末,港岛普通工人工资不到一千块。
两万块,这是中环高级洋行大班的待遇。
贺云洲吐出一口青烟。
“不仅有底薪。还有集团年底分红。”
他指着文件。
“只要各位把手里剩下的堂口名册、账本交归集团。什么都不用干,按月领钱。”
龙根叔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一把扯过旁边老伙计手里的文件。
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死死盯着上面的字。
“高级疗养院全额报销?”
龙根叔念出声。声音发颤。
他年轻时替社团挡刀,老了高血压、风湿骨痛。
平时去公立医院排队嫌麻烦,去私立医院又舍不得钱。
“只要是在港岛正规医院。看病、住院、疗养。拿发票回财务部。”
贺云洲弹了弹烟灰。
“全兴集团全包。”
四个老头子僵在原地。
没人说话。
只能听见冷气机呼呼的风声。
肥波咽了口唾沫。
他翻到最后一页。
视线死死盯在一个附加条款上。眼眶瞬间红了。
“阿洲……”肥波声音带了哭腔。
“这上面写着……子女海外留学基金?”
肥波有个小儿子,十四岁。
整天跟着一帮古惑仔在街头混,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肥波做梦都想让儿子走正道,但那些名校根本不收黑社会的孩子。
贺云洲点头。
“白律师已经联系了伦敦的一家私立寄宿中学。”
“学费、生活费,公司走公账出。”
贺云洲看着肥波。
“下个月办签证,直接走。”
肥波手一抖。
文件掉在桌上。
他用胖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鼻涕蹭在袖口上。
“阿洲……”
肥波抽了下鼻子,胖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倾。
双手死死按在办公桌边缘。
“真能送去英国?不骗我?”
“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
贺云洲掐灭烟头。
“只要你们签字。明天钱就打进你们的个人账户。”
龙根叔手一松。
“啪嗒。”
两颗狮子头核桃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他没去捡。
老头子双手撑着桌沿,慢慢蹲下身子。
他把脸埋在粗糙的双手里。肩膀剧烈耸动。
混了一辈子黑道。
年轻时风光,老了提心吊胆。
怕仇家上门,怕差佬抓人,怕底下小弟反水。
钱赚了不少,但见不得光。
哪见过这种现代企业的优抚政策。
直接拿钱、拿命、拿后代的未来砸他们。
这是降维打击。
“我交。”
龙根叔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伸手探进中山装的内兜。
掏出一本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旧本子。
边缘都磨毛了。
啪。
本子拍在桌面上。
“这是荃湾和深水埗蓝灯笼的花名册。三百多号人,都在这。”
龙根叔抹了把眼角。
“阿洲,以后我这条老命,就是全兴重工的。”
肥波也不含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黄铜钥匙。
哗啦啦扔在桌上。
“旺角地下钱庄的保险柜钥匙。账本都在里面。”
肥波哭得直打嗝。
“我儿子能念书……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
另外两个老头也纷纷掏出名册。
眼眶通红,千恩万谢。
哆嗦着手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下红手印。
陈永仁站在墙角。
看着这帮平时横着走的老江湖,现在哭得像群拿到糖的孩子。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被敲碎了一块。
警队培训过怎么对付穷凶极恶的歹徒。
没教过怎么对付发退休金的资本家。
几个老头子互相搀扶着走出门。
背影都挺直了不少。
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贺云洲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四本散发着霉味的破名册拢到一起。
推向桌角。
社团内部最后一点隐患,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全兴社那几万号底层小弟,彻底脱离了旧堂口的控制。
完全掌握在他手里。
“收拾一下。”
贺云洲对陈永仁说。
陈永仁赶紧走过来。
拿起那些名册。纸张很脆,掉渣。
贺云洲转身。
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宽大的港岛地图。
地图上,陈永仁刚用红笔画了三个圈。
深水埗、观塘、九龙湾。
贺云洲看着那三个红圈。
视线冷峻。
全兴的产能已经拉满。现在没人捣乱,没人掣肘。
万事俱备。
他抬起右手。
食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指尖点在深水埗的位置,力道极大。
地图背面的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贺云洲转过头,看着陈永仁。
“现在,全军出击,去拿下整个港岛的废品回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