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的手指离开地图。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阿泰和傻强双脚一并。皮鞋跟磕在一起。
两人抓起桌上的收购计划书,转身就往外跑。
门没关,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傻强冲到厂房大院。
烈日当头。三百个穿着廉价黑西装的汉子站成方阵。
西装不透气,空气里全是闷出的汗酸味。
“上车!”傻强扯着嗓子吼。
三十辆东风大卡车排成一溜。
排气管喷出黑烟。引擎轰鸣声震得地皮直抖。
汉子们呼啦啦往车厢里爬。
黄毛爬得太急,西装裤裆崩开了缝。他撕了块黄色胶布往上一贴,接着往里挤。
卡车开出新界北。分成三路。
观塘区。一家老旧的废品回收站。
老板老赵坐在破藤椅上摇蒲扇。
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大卡车横在门口。堵死了整条巷子。
十几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跳下车。
带头的是傻强,光头被太阳烤得发亮。领带歪在脖子侧边。
老赵吓得蒲扇掉在地上。
他认得傻强。这光头以前在钵兰街拎着开山刀追着人砍。
老赵手脚发软。
他拉开抽屉,去摸里面卷成团的两百块钱。
准备交保护费。
傻强走进来。大皮鞋踩着地上的废易拉罐。
嘎吱响。
他没拔刀,把一个黑色密码箱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咔哒。”
箱扣弹开。里面全是红绿相间的港币。
老赵咽了口唾沫。“强哥……我这小本生意。”
“废铜、废主板、烂电线。全要。”傻强抓起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
钞票打在手心,啪啪响。
“以前你卖给和联胜多少钱?”
老赵结巴:“八……八毛一斤。”
“我给你八毛四。”傻强把钞票扔在桌上。“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五。”
老赵愣住了。他伸手去掏耳朵,以为自己出了幻听。
“当面点清,日结现金。”傻强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带。“绝不拖欠。”
老赵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真金白银。
他咬紧牙。指着后院。
“有五吨货。昨晚刚打包好。”
傻强一挥手。
十几个西装壮汉冲进后院。
不砸东西,不骂人。吭哧吭哧把废料往卡车上扛。
有人被铁丝划破了手,拿嘴吸了一口血,接着搬。
半小时后,卡车装满。
老赵手里捏着一把钞票。大拇指沾着唾沫数了三遍。
真钱。一分不少。
“强哥,明早还有一车。你们来不来?”老赵追出门口。
“来!备好货等我!”傻强扒着车门,卡车喷着黑烟开走。
钞票的威力比西瓜刀大。
消息像长了腿,半天时间刮过港岛大大小小的回收站。
不用刀恐吓,拿钱砸。
九龙湾。大飞的场子。
大飞是号码帮的小头目,管着四个回收中转站。
深夜。大飞站在回收站后门抽烟。烟头红光忽明忽暗。
两辆没熄火的卡车停在巷子里。车厢上印着全兴重工。
阿泰咬着烟蒂,靠在车门上。
“大飞,你场子是号码帮的。”阿泰吐出一口烟。“偷偷卖给我,不怕你老大清理门户?”
大飞啐了一口。“去他娘的清理门户。”
他指着刚收到的两万块现金。
“号码帮压我的价,结账还要拖三个月。我底下的兄弟要吃饭。”
大飞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鼓胀的外套口袋。
“全兴给现钱,还多给五个点。我管他什么规矩。”
“明晚我还有两车货。你来拉。”
阿泰笑了。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合作愉快。”他伸手拍了拍大飞的肩膀。
这种情况在全港各区同时上演。
那些被老牌社团压榨的底层回收站老板,纷纷倒戈。
明面上挂着其他帮派的招牌。
暗地里,一到晚上就把货全装进了全兴的卡车。
遇到有别的社团马仔来阻拦,全兴的人根本不打架。
傻强直接从包里掏出两千块,塞进带头马仔的怀里。
“拿去喝茶。当没看见。”
马仔捏着厚厚的钞票,转身就走。
连个屁都没放。
全兴重工的废品回收网络,像蜘蛛网一样迅速铺开。
短短半个月。
新界北五号厂房外,每天排着一公里长的车队。
全是送废料的卡车。
厂房里的四条流水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机器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陈永仁坐在办公桌前。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表格,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黑眼圈深得像炭。
他现在不仅是常务副总,还是物流调度兼数据统计员。
一杯浓咖啡灌下去,他打了个带着苦味的饱嗝。
厂长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
肥波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个新买的卡西欧计算器。
胖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戳动。
“滴滴滴”的声音响个不停。
“阿洲。发财了。”
肥波抬起头。小眼睛亮得吓人。
他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推过去。
纸张滑到贺云洲手边。
贺云洲拿起报表。
利润好看。
每日进账流水,稳定在几百万上下。
纯利润高得离谱。
“四个车间机器吃都吃不过来。”肥波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现在全港的废旧电子垃圾,百分之八十都在咱们仓库里。”
肥波喘着粗气。
“连李家成的和记黄埔,下面淘汰的旧电脑,都卖给咱们了。”
“咱们垄断了!”
贺云洲看着那一串长长的零。
他端起手边的温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润嗓子。
他放下水杯。
垄断。
这就是降维打击带来的绝对暴利。
当古惑仔学会了商业规则,拿出现金结算的铁血信誉。
再加上不怕吃苦的草根韧性。
没有哪个传统的竞争对手能挡得住。
贺云洲合上报表。
准备让肥波去财务部批一笔奖金。给底下的兄弟们加餐。
“砰!”
办公室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
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贺云洲抬头。
肥波吓得差点把计算器掉在地上。
门外站着阿泰。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平时穿得紧绷绷的黑高级西装,现在从左肩膀裂到了腰侧。
布料挂在身上,像条破麻袋。
阿泰的右眼肿成了一条缝。紫黑色的淤血糊在眼眶边。
嘴角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
染红了一大片。
他一只手捂着肋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大皮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两个带血的脚印。
贺云洲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怎么回事?”
阿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疼得直抽冷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木板微微发颤。
“老大!”
阿泰声音嘶哑。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砂纸。
“我们在深水埗碰硬钉子了。”
阿泰咬牙。血丝沾在牙齿上。
“洪胜社的蒋天生。”
“他让人把我们派去收编废品站的兄弟打了。”
阿泰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他连人带车一起扣!”
阿泰喘气声更大了。像漏风的风箱。
“咱们六辆装满货的大卡车,全被他锁在深水埗的堂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