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停下脚步。
走廊里全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的余音。
他转过身,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肥波紧跟着挤进来。
胖大的身躯带进一股浓烈的汗酸味。
他今天没拿算盘,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蓝皮账册。
封皮都被手心的油汗浸透了。
“看这。”肥波把账册拍在办公桌上。
胖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贺云洲低头。
账面上画着两个粗糙的红圈。入库量,出库量。
剪刀差大得惊人。
四条半自动化流水线转得飞起。像四头不知疲倦的饿狼。
新界北那些捡破烂的阿婆、推三轮车的散户,全被榨干了。
仓库现在见底。
机器空转一天,电费加人工就是烧钱。
“收不到货了。”肥波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阿泰他们跑断了腿,昨天连个废电池都没拉回来。”
贺云洲合上账册。
纸页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供应链断了。”贺云洲拿起桌上的万宝路。
肥波听不懂供应链。他只知道没废料就没金子洗。
贺云洲咬着烟,没点。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顺着铁楼梯下到车间。
厂房西南角。五个小弟正跪在一个废纸箱前。
纸箱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木雕关公。
劣质线香的烟气缭绕,呛人。
“二哥保佑,让咱们明早多收两车废铁。”
一个小弟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叨。
贺云洲走过去。
右腿一抬,直接踢翻了纸箱。
关公像掉在水泥地上。香炉滚出老远,香灰撒了一地。
五个小弟吓得跳起来。
回头看见贺云洲冷着脸,全僵住了。
“拜关公能拜出废铜烂铁?”贺云洲吐掉嘴里的烟。
他指着地上的木雕。
“阿泰。”
阿泰正从车间另一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大号扳手。
“把这玩意儿劈了。”贺云洲下令。
“顺便去旺角,请尊财神爷回来。”
阿泰愣了一下。
黑帮不拜关公,这算欺师灭祖。
但他看了一眼贺云洲紧绷的下颌线,没敢放屁。
抡起扳手。咔嚓一声。
木雕关公裂成了两半。
下午两点。
一尊半米高的镀金财神像摆在了厂房正中。
旁边墙上,挂起了一块三米长的红底黑字大木板。
业绩光荣榜。
贺云洲站在红榜前。
厂里两百多号人站成方阵。鸦雀无声。
“以后,全兴只认这个。”他手指敲着木板。
“谁给公司赚的钱多,名字就写在最上面。”
“名字垫底的。自己去刷一星期厕所。”
台下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阿泰。”贺云洲开始点名。
“在!”
“以后你不管收货。厂里的货车、泥头车,全归你管。”
贺云洲盯着他。“成立物流运输车队。保证运力。”
“傻强。”
傻强摸着光头跑出来。
“你带一百人。换上西装,去搞地推。”
“老大,啥叫地推?”傻强张着嘴。
“挨家挨户去谈收购。”贺云洲扯了扯领带。“提成按吨算。敢动粗,扣底薪。”
傻强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人员分完。贺云洲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角落里。
陈永仁正靠着承重柱。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mbA教材。
他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只被抽干了血的熊猫。
嘴里还在无声地背诵着需求弹性公式。
“陈永仁。”
陈永仁浑身一抖。手一松,书砸在脚背上。
“老大。”他弯腰捡书,腰酸得发直。
这几天熬夜看书,白天跳操,他觉得骨头都散架了。
“来办公室。”
贺云洲转身。
办公室里冷气吹得很足。
陈永仁进门,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贺云洲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收购单据推到他面前。
纸张堆得像座小山。
“把你这几天学的东西,用上。”
贺云洲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给我建个数据统筹表格。”
“算出我们产能的绝对缺口,画出最优的跨区收货路径。”
陈永仁盯着那堆单据。
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是个o记卧底啊。
以前老大让他去砍人,他还能应付。
现在让他给黑社会做企业级数据建模分析?
他想抓头发,硬生生忍住了。
“老大,我……我刚看懂第三章。”陈永仁结巴。
“给你一小时。”贺云洲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
“做不出来,今晚你去化粪池陪那四个烂仔挑大粪。”
陈永仁闭上嘴。
他认命地拉开椅子坐下。
抓起一根圆珠笔。笔尖在白纸上飞快划拉。
警校学过的统筹学,加上这几天死记硬背的商学院理论。
他得活下去。
找不到圆规。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茶杯,沾了点墨水,印在纸上画饼图。
纸页翻动声不断。
四十五分钟后。
陈永仁放下笔。手腕酸得发抖。
他把三张画满图表和折线的A4纸推过去。
贺云洲拿起来。
字迹有些乱,但商业逻辑清晰得可怕。
散点图,柱状图。
把全兴每天的吞吐量、新界北的废料存量、物流损耗比,算得一清二楚。
“老大。”陈永仁声音发虚。“新界北的盘子太小了。”
他指着图表上的一根断崖式下跌的红线。
“按我们现在的产能,傻强把新界北的垃圾桶全翻一遍,也只够机器吃半天。”
“人力和油耗成本,在倒挂。”
贺云洲看着那根红线。
他早就知道新界北不够吃。但他需要这份具体的数据支撑来堵住下面人的嘴。
“继续。”贺云洲拿起一支红笔。
陈永仁深吸一口气。
他抽出一张港岛全区地图。在上面画了三个黑圈。
“必须跨区。”
“深水埗、观塘、九龙湾。”
陈永仁笔尖重重戳在深水埗的位置。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这三个区,有全港最大的垃圾填埋场和回收中转站。”
“只要拿下这三个点。统一整合供应链。”
陈永仁看着地图。
“全兴的四条线,能二十四小时满负荷印钞。”
贺云洲看着地图上的黑圈。
深水埗。
那是洪胜社的地盘。蒋天生的大本营。
其他两个区,也是几家老牌社团咬在嘴里的肥肉。
贺云洲笑了。
他放下红笔。红笔在地图边角留下一道墨迹。
他站起身。
走到陈永仁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下。力道很沉。
“干得不错。”
贺云洲看着这个黑眼圈浓重的年轻人。
“这才是常务副总该有的样子。”
陈永仁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张被自己画满专业商业分析的港岛地图。
心里一片死灰。
完蛋了。
他帮一个黑社会规划了扩张全港的商业版图。
而且做得比中环的专业咨询公司还要完美。
他欲哭无泪,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就在这时。
门外走廊传来沉重的拐杖杵地声。
笃。笃。笃。
节奏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砰!”
办公室的破木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门板发出一声哀鸣,落下几点木屑。
龙根叔坐在轮椅上,被花颈推了进来。
后面跟着肥波和另外两个满头白发的社团老叔父。
几个老头拄着红木拐杖,喘着粗气。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龙根叔手里的狮子头核桃也不盘了。
他死死盯着贺云洲。眼皮耷拉着,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阿洲。”龙根叔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你把底下的兄弟们都分了组。建车队,搞地推。”
他举起拐杖,重重顿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这几个老家伙。”
龙根叔咬着牙。
“是不是该卷铺盖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