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锋脚底的军靴踩在那堆散落的美元大钞上。
纸币和粗糙的橡胶鞋底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停脚,接着往前迈了半步。
鞋尖踢中一块金条。黄澄澄的金属块撞在大理石地砖上,滑出去半米远,当啷乱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别墅客厅里刺耳刮膜。
周海浑身肥肉猛地哆嗦。
他腋下夹着的那根木拐杖打了个滑,差点头朝下栽过去。
晕死过去的老婆像一摊发酵的肥肉,死死坠着他的左胳膊。
他那条打着破石膏的右腿根本吃不住劲。
“别、别过来!” 周海嗓子全破音了,眼珠子往外凸,血丝爬满眼白。
他连拖带拽地往后挪,“祁锋!老子让你站住!听不懂人话啊!”
祁锋嘴角挑着一侧。
他把夹着半截劣质烟的手指挪开。右手握着那把92式配枪,左手虎口卡住套筒。
往后用力一拉。
咔哒。清脆的机械咬合音。黄铜子弹上膛。
胃里一阵绞痛猛地钻上来。
酸水顺着食管往上顶,带着一股发苦的胆汁味。
祁锋倒吸一口带着火药味的凉气。左手大拇指下意识死死抠住上腹部。
指甲掐进衬衫布料。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往下流。
但他背脊挺直,没弯腰。
“局长……这、这使不得啊!” 张猛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酒糟鼻上全是汗水。
他手里的警棍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手里真有家伙!走火伤了人质,省厅那边咱们没法交差!”
张猛一边说,一边胡乱用警服袖子擦脸。
“警队条例第一条就是保障人质安全!就算她涉嫌包庇,也得等法院判!要不先撤出大门,呼叫特警狙击手支援?按预案走啊!”
祁锋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烟雾顺着鼻腔往外冒。
“交差?”他声音沙哑,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老子来渊海市,就没打算写什么狗屁报告。谁爱写谁写。”
他军靴踩碎了一个掉在地上的高脚杯。玻璃碴子乱飞。
周海一边骂,一边咬着后槽牙往上拽老婆的领子。
女人领口勒紧,脖子上勒出一道紫色的血沟。呼吸声变得像拉风箱一样浑浊。
周海那条断腿抖成筛糠。石膏缝隙里渗出新鲜的血丝。
“你是个疯子……疯狗!”
他把枪口死死戳在女人太阳穴上,枪管压得头皮凹陷。
“放我走!我给你钱!这些金条,这几百万美金,全归你!只要你把门外的车钥匙扔过来!”
周海大口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女人凌乱的头发上。
“祁锋,当警察一个月才几个大洋?拼什么命啊!你拿了这些钱,马上就能移民过神仙日子!”
“我贪点钱怎么了!这烂透了的渊海市,谁不在拿钱!凭什么就抓我!”
他试图用贪婪来诱惑这个活阎王。
“我手里有赵天海的底账,你放我走,我把账本给你,你能立大功,能升省厅去当官!”
吴铁在旁边吧唧吧唧嚼着泡泡糖。战术霰弹枪的枪托抵着肩膀。
他眯着一只眼瞄准,嘴里嘟囔:“祁哥,这胖子躲得严实,打不着脑袋。要不我一枪轰了他下面那条好腿?让他变成不倒翁。”
吴铁伸手拍了拍枪身上的粉色海绵宝宝贴纸。
“大不了写检讨嘛,我帮着抄。”
“不用。” 祁锋咬着烟头。
烟灰掉在下巴上,烫出一块红印。他随意拿手背蹭掉。
“老子不缺官当,就缺个出气筒。”
军靴再次往前迈。一步。两步。
祁锋离周海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离。
这种距离,黑星手枪连瞄准都不需要。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能钻进肉里。
周海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戾气的男人。
洗发白的破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沾着血污的白衬衫。
那双眼睛里没有妥协,没有谈判专家的迂回,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机。
那是一种比黑帮还要像土匪的眼神。
周海引以为傲的官场经验、心理博弈,在祁锋面前变成了一堆废纸。
“你特么别过来了!” 周海心理防线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女人的头发上。
他堂堂一个市局副局长,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被逼在墙角。
“杀警是死罪!你别逼我拉个垫背的!我真敢开枪!大不了一起死!”
周海手指扣着扳机,指关节泛白。
“开枪。” 祁锋大拇指依然抠着胃部,脸色煞白,语气带刀。
他根本没停下脚步。
“瞄准点。她死了,你连最后这点肉盾都没了。老子下一秒就把你打成马蜂窝。”
祁锋歪着脑袋,看着周海崩溃的脸。
“还是说,你平时坐办公室坐久了,连保险都不会开了?”
周海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噜作响。
他看了看满地的钱,又看了看祁锋那黑洞洞的枪口。
这些金条救不了他,手里的女人也救不了他。
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崩断了。
“你……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周海嚎啕大哭起来,像个绝望的泼妇,唾沫星子乱飞。
他破音的嗓门在别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警察不能罔顾人质死活!你算什么东西!你穿这身皮干什么吃的!”
周海拖着女人,后背猛地撞在红木玄关柜上。
木柜子摇晃,上面摆着的一个青花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无路可退了。
张猛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真要出人命了。祁局,退一步吧,算我求你了!”
吴铁吐掉泡泡糖,手心也冒出了一层汗。
不管平时怎么混,真要亲眼看着人质被爆头,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祁锋没理会后面的动静。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崩溃大哭的周海。
胃里的绞痛稍微缓和了一点。他把左手大拇指从腹部移开。
拿下嘴里叼着的半截劣质香烟。
“老子是专门超度你这种内鬼的活阎王。”
祁锋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遮住了他眼角的伤疤。
毫无征兆。
祁锋原本垂着指向地板的右手,猛地抬起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