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炸弹落在了司令部大院东侧五十米处的停车场。爆炸来的那一瞬间,藤原先是看到窗户玻璃猛地向内鼓了一下,然后碎了,碎玻璃像暴雨一样横飞过办公室。
紧接着冲击波到了,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耳朵里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意识模糊中看到走廊的尽头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那团火从楼梯口涌上来,舔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把走廊照亮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基隆港的上空正在上演另一场好戏。
基隆港是宝岛北部最重要的军港和物资转运中心,港口沿岸排列着六座大型仓库,里面堆满了弹药、油料和粮食。港区北侧有一座修船坞,停着一艘正在维护的驱逐舰。
第二波b-29编队在清晨八点五十分进入基隆港上空。投弹手在诺顿瞄准具里锁定了仓库区和油库的位置。
港口上空没有防空战斗机升空,地面的高炮阵地在第一声炸弹落地之后才匆忙开火,炮弹在高空炸开的黑色烟团零零星星地缀在蓝天上,跟b-29的飞行高度差了将近两千米。
第一批高爆弹落在仓库区正中央。五百磅的弹体穿透铁皮屋顶后延时引爆,冲击波把仓库的墙壁像纸板一样向外推开。
仓库里储存的弹药和油料被引爆,连续殉爆的闪光从窗口和破洞里涌出来,把整个港区照得明晃晃的。
那艘停在修船坞里的驱逐舰被一枚从侧面切入的炸弹击中了舰舯。
弹体在舰体内部爆炸,龙骨当场断裂,船身向一侧倾斜,海水从裂口灌入,速度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半沉在了修船坞的浅水中。
港口码头上,几个早起装卸的日军士兵刚刚推着一辆板车从仓库里出来,板车上码着几箱罐头和军需品。
他们听到头顶尖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然后第一枚炸弹就落在了他们身后三十米的地方。
爆炸的气浪把他们连人带车掀翻在地,板车上的罐头箱子炸散了,铁皮罐头在码头上轱辘轱辘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直接滚进了海里,浮在水面上打着转。
一个年轻士兵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响,他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衣服烧没了一大块,露出的皮肤焦黑。
他跪下来推了推那同伴的肩膀,对方没反应。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有无数银灰色的巨鸟正在排列着飞过,机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脱落,然后地面上就会多出一团新的火光。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低下头,弯腰把那个同伴从地上翻过来。那张脸他认识,前天晚上还一起在值班室里喝酒,那家伙喝到一半就开始吹牛,说自己家里有个未婚妻等他退役回广岛结婚。此刻那张脸一半是完整的,另一半被弹片削掉了,血红一片,混着灰白的碎屑。
年轻士兵松开手,往后坐在地上,嘴里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幼兽在夜里发出的那种呜咽,又短又哑,很快就被下一轮爆炸声吞没了。
新竹机场的情况更惨烈。第三波b-29编队在九点十分抵达目标区域上空,机场跑道上还停着十几架战斗机和九七式轰炸机,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地勤人员正在给其中几架加油。
飞行员们大部分还在宿舍里睡觉。炸响第一声的时候,有人光着脚从宿舍里冲出来,刚跑到停机坪边上,就看到自己的座机被一枚炸弹直接命中,机身从中间折断,机翼被气浪掀飞到几十米外,落在地上还在燃烧。
有人试图冲向停在远处的备用机,跑了不到二十米,又一枚炸弹落在他前方十米处,爆炸的气浪把他整个人抛起来,像一块破布一样摔在跑道边上。他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跑道上那些等待起飞的战斗机根本来不及升空。地勤人员推着加油车四散奔逃,有人钻进跑道旁边的排水沟里蜷缩着,头顶是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每隔几秒地面就震一下,排水沟的水泥壁簌簌地往下掉灰,把他的军装蒙了一层白。
整个新竹机场在二十分钟之内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铁场。
跑道被炸出七八个大坑,停放的飞机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停机坪上,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了焦黑的骨架。油库被命中后燃起的火焰足有几十米高,黑烟滚滚升腾,在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
陈铮在燕山基地塔台里听着无线电里传来的战报。飞行员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个词都清楚:
一号编队投弹完毕,抬北目标区域确认覆盖。观察到大面积火灾,建筑物倒塌。
二号编队完毕,基隆港仓库区及修船坞全部命中,确认起火,殉爆持续中。
三号编队完毕,新竹机场全部目标覆盖,跑道损毁严重,停机坪过火面积超过百分之九十。
陈铮戴着耳机坐在塔台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完全凉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那些简短而平静的报告。
每一条都意味着地面上几百上千人的命运被改变了,但那些飞行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在食堂报菜名没什么两样,因为那只是小鬼子的命运。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揉了揉耳朵。方文远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各编队初步统计的投弹数量和命中率估算。他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跑道上,把几架p-51d的银色机翼照得明晃晃的。远处山脊线还是那个轮廓,跟他每天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收工了。让他们准备返航。
频道里传来雷战的回应:收到。编队开始转向,预计下午三点前后陆续落地。
陈铮把耳机挂回架子上,拿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转身走出塔台。走廊里的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拖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区,他踩过去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被从窗外涌进来的风吹散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第一架b-29的起落架触到了燕山基地的跑道。尾部减速伞弹开,在夕阳里撑成一朵灰色的蘑菇。陈铮蹲在跑道边等着,他看着那架b-29滑跑减速、转弯、停入停机位,地勤人员推着梯车跑过去,螺旋桨缓缓停转,然后驾驶舱的舱盖被推开了。
后面的b-29一架接一架地降落、滑跑、停稳。夕阳把整排银色机翼染成了浅金色,空气里飘着航油燃烧后的余味和轮胎摩擦跑道时产生的橡胶焦味。
远处食堂方向飘来晚饭的香味,被晚风搅散了,又聚拢,若隐若现地在这片刚刚归于平静的跑道上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