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天津,风已经开始从西北方向灌进来了。
陈铮穿了一件军绿色外套,领子竖起来,蹲在屋檐底下看那几只麻雀折腾,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搓了搓手,推门进了作战室。
方文远已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了,面前摊着几份不同颜色的卷宗,蓝色的是德国,白色的是法国,红色的是英国,灰绿色的是苏联,米黄色的是美国。
五种颜色在桌面上排开,边上还放着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把算盘。算盘是方文远从天津旧货市场淘来的,枣木框,珠子磨得发亮,他用东西向来仔细,不管新旧的。
陈铮在桌对面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开始吧。
方文远拿起蓝皮卷宗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数字栏上:德国部分,技术交换框架内的设备已经到港三批,折合价值约一千两百万美元。另外五千万基建贷款,第一笔两千万已于十月底到账,目前存于天津外资银行的特设账户。条款比较干净,没有附加政治条件。
他把蓝皮卷宗合上放在左边,拿起白皮的:法国,港口改造专项资金三千万美元,分三年拨付,第一笔八百万已经走完审批流程,十二月之前到账。附带条件是三十年内不介入中南半岛事务,你亲自手写的那行承诺,杜蒙那边当成附件存档了。
合同没写我的承诺是唯一依据吧?
写了。但承诺文本里没有除非华北安全受到直接威胁之类的例外条款。换句话说,你要真想去安南,大不了毁约就是,法国人不可能跨半个地球来跟你打官司。
陈铮笑了一声没接话。方文远继续往下念:红色卷宗,英国,四千万港口及航道优先权贷款,第一笔已到账一千万。附加条款有一条关于长江航线利益的说明——如果华北航道网的吞吐量超过长江航线,英国方面有权要求下调华北港口的收费标准。这算是个伏笔。
让他们留着。长江那条线还能撑几年,到时候欧战一开,伦敦自顾不暇,他们没工夫来查华北港口的收费单。
方文远把红皮卷宗也放到左边,拿起了灰绿色的:苏联。石油和粗钢协议已经开始执行,第一批原油五千吨已经装船,预计十二月中旬到港。这批货走的是折价抵扣路线,不涉及现金周转,对你们账面上的现金流没有压力。只是后续条款里有一条——如果关东军残部未能按协议要求在明年秋季之前肃清,苏联方面有权暂停后续的物资供应。
关东军就剩一口气的事了。他们那个暂停条款基本上等于废纸一张。
方文远把灰绿卷宗搁下,拿起最后一本米黄色的:美国。人道援助渠道,第一批物资清单已经过了审批,主要是药品、工程设备和通讯器材,总价值约三百万美元。美方走的是账目,不涉及还款,也不需要华北这边出什么抵押。只是派驻了两名物资核验员住在天津,负责核查物资使用去向。
让他们核。核完了回去报告说药给医院了,设备给工地了,通讯器材给了铁路调度站了,全是民用的,挑不出毛病。
方文远把五本卷宗按颜色排好,数了一下汇总数字:设备估值加贷款加物资捐赠,目前已经落地的折合美元大约六千二百万。后续三年内逐步到位的还有一亿两千万左右,总计约一亿八千万。
陈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条缝还在老位置,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排卷宗上:一亿八千万。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出租屋里算下个月房租怎么交。今年我在算怎么把这笔钱花得干净利落。
方文远把卷宗摞在一起,往桌角推了推:这笔钱的利用率目前还不到三成。大部分还在账面上趴着,真正的设备安装才刚开始。
那就加快。给老邢那边加人手,德国来的几台机床优先装起来。先装一条坦克配件生产线,不需要整机,先把履带和悬挂系统的部件做出来。孙立成的坦克在野外跑的损耗主要在底盘上,能自己造履带板就能省掉一大块维护成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法国那笔港口设备到了之后,先别急着卸在码头边上堆着。让工兵营把西边那块空地再平整一下,设备到了直接运过去入库,别在露天放着生锈。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然后抬起眼睛:那金陵那边呢?钱先生上次回去之后,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但这么大一笔资金流动,他们迟早会有后续的反应。
让他们反应去。钱已经到了,设备已经在路上了。他们现在能做的顶多是发几封措辞严厉的电报,说陈铮悖逆中央,擅自缔约。这种话喊几次就没人听了。老百姓看的是工厂有没有冒烟、码头有没有船靠岸、路有没有修通。这些东西已经在那儿了,电报拦不住。
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把桌面上几张轻飘飘的纸吹得翘了一下。
远处工地方向能听到施工的动静——打桩机咚咚咚的闷响,隔着一片空地和两排房子传过来,声音有些发钝,但节奏很稳。
老方,他没回头,你说那帮洋人要是知道这笔钱最后会变成坦克履带和铁路钢轨上的碾压力,他们还会不会这么痛快地掏钱?
当时不会知道。过几年知道了也没办法要回去了。
陈铮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外套领子吹得晃了两下。他伸手把窗户拉回来半扇,转身朝屋里走:明天早上叫孙立成和雷战过来一趟,商量一下开春之后的部署安排。钱到了,东西到了,该干正事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排颜色各异的卷宗,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集齐五家颜色了,不知道能不能召唤出来点新东西。
方文远头也没抬:你先把关东军的事办完,系统自然会奖励新东西。
陈铮没接话,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过道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宿舍方向。方文远把桌面上那五本卷宗按颜色顺序重新摞了一遍,然后用一块灰布盖在上面,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也走出了作战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