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的第二笔款子到账那天,天津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陈铮蹲在指挥部走廊的屋檐底下看雨,雨水顺着瓦檐连成一线往下淌,在地面上砸出一排小水坑,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跟开了锅似的。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两滴,凉丝丝的,缩回来甩了甩,靠着廊柱打了哈欠。
方文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伞,看到陈铮蹲在屋檐底下那副德行,停了一下,把伞收起来搁在门边,也蹲了下来,跟他并排看着院子里的雨。
第二批款子到了。德国人的,四百万美金,走的是瑞士银行的账,已经到天津外资户头上了。
陈铮没回头,伸出一根手指去拨弄从瓦檐上垂下来的水帘,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把袖口洇湿了一块。
你不打算说什么?
说什么?钱到了是好事,但钱这东西吧,到账了跟花了是两回事。钱在账上趴着跟石头似的,不花出去就是一堆数字,印着洋人头像的纸片子。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雨天的光线暗,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口擦了擦:那你打算怎么花?总不能再跟德国人买机床了,仓库里那批还没装完。
买什么机床。陈铮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我给老邢那边塞了那么多设备,够他忙到明年开春了。我寻思着,那批钱得往老百姓身上使。
方文远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作战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暗,方文远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昏黄的光圈铺开来,照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华北地图。陈铮在桌边坐下来,把地图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手指在保定、石家庄、邯郸一带画了个圈。
这几天我出去转了转,你没跟着去,你不知道。保定城外那条河,桥还是去年被鬼子炸断的,到现在都没修上,两岸的老百姓过河得绕十几里地。石家庄那边有个村子,全村就一口井,井水浑得跟泥汤似的。还有好些地方,冬天快到了,学校的墙裂着缝,风一灌进去跟冰窖一样。
方文远没说话,从桌角拿起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
我打算搞个以工代赈陈铮把手指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上,看着方文远,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只要愿意出力气的,按天算工钱。修桥的修桥,铺路的铺路,挖渠的挖渠,盖房子的盖房子。钱从德国人那笔款子里出,粮食从天津粮库里调。老百姓凭自己的劳动挣钱吃饭,比蹲在路边等着发粥强一百倍。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速度很快,写完了抬头看了陈铮一眼:具体怎么操作?总得有个章程。
让孙立成抽一个工兵连出来当技术指导,老邢那边再匀几个懂土木的师傅,分组带队。工程队由老百姓组成,各村各镇自己出人,自己选队长,干活按量计酬。咱们只负责发钱发粮发材料,不插手具体管理。老百姓自己管自己,比咱们派干部去指手画脚效率高。
那资金怎么走账?
华北复兴委员会的账目,你牵头。每笔钱从哪来、用到哪去、经手人是谁,都记清楚了,回头让金陵来人查账也挑不出毛病。咱不干那种糊涂账的事。
方文远在本子上把华北复兴委员会几个字圈了一下,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义务教育的事呢?你上次提过。
陈铮往后一靠,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义务教育这事我一直在想。说实话,现在这笔钱要是硬挤也能挤出来一点,但挤完了,修桥铺路那些活就得停下。你想想,老百姓连过河都没桥走,你让人家孩子去学校念书,那也不现实。
他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先解决眼前最急的事。桥修好了,路通了,水干净了,学校能不漏风了,等下一批款子到位,咱就把义务教育铺开。老方,你先把方案预备着,经费预算做好,回头款子一到就能动。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义务教育——方案储备,待资金到位,然后合上本子,看着陈铮:那这笔以工代赈的钱,你打算从哪几笔款子里拆?
德国人那四百万先拆一半。英国人那边不是说下个月还有三百万到账吗,先预支一部分。法国人的港口款子咱们先不动,那笔钱是专款专用,动了容易落人口实。
方文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数字,点了点头:够用了。但有一点,粮食得提前调运。工地上干活的人饭量比平时大,饿着肚子什么活都干不好。你得让赵铁柱那边派人去粮库再盘点一次,看看实际存量。
你说得对。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小了一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水珠,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保定的工地,实地看看。光坐屋里看地图纸上谈兵,回头又跟以前一样,钱花出去了,桥还是那个桥。
方文远说:行。我让司机明天七点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