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那边能沉住气到现在，已经比陈铮预想的久了。从法国人来算起，到英国人到访，再到美国人的船靠岸，中间隔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金陵方面一封电报都没来，安静的有点反常。方文远提过两次，说太平静了不像是好事，陈铮说急什么，他们总得先开会商量完了再来。
果然，九月初的时候，人来了。
这回不是刘文辉中将，来的是一个姓钱的文官，挂的职衔是国民政俯军事委员会参议，四十五六岁，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身边跟了两个随从，没穿军装，拎着公文包，看着像到地方上查账的。
钱参议没在天津城里多待，下了船直接找到指挥部院子门口，让随从递了名帖，然后站在门口等着。陈铮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钱参议正抬头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钱先生？陈铮走过去，里面坐。
钱参议进屋之后没有寒暄太多，在主位上坐下，把随身带的皮箱打开，取出一只深蓝色的文件袋。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枚印章。
他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撕破了纸面，然后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件，码整齐了放在桌面上。
陈司令，钱参议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官场上常用的那种审慎的腔调，委座让我来，是想当面问几件事。
陈铮在对面坐下来：你问。
第一件事。据我们所知，华北方面近期与德、法、英、苏、美五国均有正式接洽，其中至少三国已达成书面协议。涉及金额据估算超过一亿美元。这些协议是否属实？
属实。
钱参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继续往下问：第二件事。这些协议的内容，是否涉及主权让渡、关税抵押、或治外法权方面的条款？
陈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港口的运营权部分是合资的，英国的航线优先权写进了附件里，其他几份主要是设备采购和物资交换。关税没有抵押出去，地皮没有割让，治外法权不在任何一份文件的讨论范围里。
钱参议的目光在陈铮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把桌面上那叠文件收起来，重新码整齐，放回文件袋里。他的动作节奏和刚才拆封口的时候一样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出组织措辞的时间。
陈司令，委座让我转达一句话——国家有国家的法度，外交有外交的规矩。地方政府不通过中央径自与外国缔约，于法不合，于理不周。委座的意思是，这些协议暂缓执行，待中央审查之后再作定夺。
陈铮听完没着急接话。他伸手从桌角拿过一只空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放下，然后看着钱参议，语速比平时放慢了一些：钱先生，我跟你算一笔账。德国人的机床已经在码头仓库里堆着了，法国人的港口设备下个月到货，英国人的第一笔款子已经汇到天津的账户上了。现在你跟我说，这些东西先别动，等金陵审查完了再说。审查需要多久？三个月？半年？这半年我工厂停着，港口空着，铁路修一半扔那儿晒着。你觉得合适吗？
钱参议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再说了，这些协议我哪一份也没签什么割地赔款的条款，哪一份也没拿华北的主权做抵押。借来的钱用在华北的铁路港口上，外国的设备装好了还是归华北用。金陵方面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拿出同等规模的资金来顶替，我当场把那些洋人的协议作废。有多少，我退多少。
钱参议沉默了几秒：陈司令，你这是在将中泱的军。
我不是将谁的军。陈铮说，我是把账摊在桌面上算。你算算看，金陵现在一年从关税里能收多少？军费开支多少？能挤出来几千万美金往华北投吗？
钱参议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冷的，他喝完之后没有皱眉，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桌的桌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陈司令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达委座。
那就麻烦钱先生了。陈铮站起来，从桌面上那些零散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钱参议，这是几份主要协议的核心条款摘录。不算机密，但也别到处传。你带回去给金陵那边的负责人看一眼，心里有数就行。
钱参议接过去，没有当场翻看，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他站起来拎起皮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铮一眼：陈司令，我在金陵这些年，见过不少军头跟外国人打交道的。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拿了钱之后，钱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你这边的钱，至少能看见东西在长出来。
陈铮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钱参议的背影沿着走廊朝院子大门走去。皮箱在他手里晃着，步子不快不慢，长衫下摆被风吹得贴着腿侧。两个随从跟在后头，公文包夹在腋下，脚上皮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均匀。
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钱参议的背影消失了，院门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陈铮转身回屋，方文远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钱参议没带走的那只空茶杯，正要收走。他听到陈铮进来，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他回去会怎么汇报？
会把条款摘录呈上去。看到那些条款里没有割地、没有抵押、没有治外法权，金陵那边就算想发作也没太好的借口。顶多说一句程序不合规。但规不规的，说到底看的是实力，就算不合规，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方文远把茶杯放到墙角的木架上，转过身来：那钱先生说的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
哪句？能看见东西在长出来
陈铮想了想：说明他这一趟走下来，觉得华北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我一没贪腐二没抢，借的钱和设备全部都用于民生建设上面，想必他回去写报告的时候措辞会客观一点。至于金陵那边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了。
他把桌上那几份散落的文件收拢整齐，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角那卷德国人送来的港口规划图展开，重新看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声响。门口的地面上印着一块窗格透进来的光斑，已经偏到了门槛边上，再过一阵就该挪到墙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