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一艘挂着三色旗的法国军舰缓缓靠岸。
恰好这天海上起了雾,像有人把一块灰纱布抖开了铺在水上。码头上的吊车轮廓变得模模糊糊,船上的桅杆尖顶在雾里时隐时现,海鸥的叫声隔着雾气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在喊。
陈铮一行人恰好因为公务来到码头边,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艘正在靠岸的法国军舰。船不大,比英国人那条商船小了一圈,舷侧刷着几个字,他看不太清,估计是法文。桅杆顶上挂着一面三色旗,在雾里颜色淡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偏头看了方文远一眼:法国人咋也来了?
方文远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摘要:他们在越南经营了大半个世纪,印度支那是他们远东利益的核心。你一下子把整个华北拿下来,日本人被你打得满地找牙,法国人担心你这股的火,哪天烧到东南亚去。
我虽然是挂着灭倭的名想统一全球,但短时间手还伸不到东南亚去。陈铮打了个哈欠,他们现在操这个心干啥?
殖民者的思维。方文远推了推眼镜,他们怕的不是你会不会打他们,他们怕的是你这个事实本身。一个能随时轰炸日本本土的力量,在东亚任何地方冒头,都够他们睡不着觉的了。
那就让他们睡不着。陈铮从兜里把两只手抽出来,搓了搓,走吧,去迎一下。
法国人派来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杜蒙,头衔是法兰西远东事务特使。
他身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额头到后脑勺每根发丝都服服帖帖的。
陈将军。杜蒙的中文带着一股浓重的越南腔调,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飘一点,像在句尾画了个小钩子,久仰大名。我在西贡就听说了您在华北的壮举,一直想当面拜访。今日得见,实在荣幸。
陈铮伸出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他笑着回了一句:杜蒙先生客气了。来来来,先上车,回去再说,站在码头上讲话海风大。
吉普车沿着天津城外的土路往指挥部方向开。杜蒙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目光一直往外面看——看路边正在收割的农田,看田埂上背着锄头走过的农民,看城门口贴着的那张《华北临时施政纲领》的告示。
他看得仔细,但表情控制得很好,既不显得好奇,也不显得漠然,就是那种我在观察的稳定神色。
到了指挥部院子门口,陈铮跳下车,把杜蒙请进了会客室。这回没有安排在院子里喝茶——法国人和德国人不同,陈铮琢磨着得给人家一点正式场合的感觉,所以特意让方文远把那间靠东的屋子收拾了出来,里面摆了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上铺了块干净的白布,墙角还放了一盆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绿萝。
杜蒙在桌对面坐下来之后,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天津的天气、路上的见闻,然后很快把话题引向了正事。
陈将军,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视着陈铮,我这次来,是带着法国政府的诚意来的。法国在远东有着长久的利益和传统,我们十分关注华北的局势变化。您的部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稳定了华北,这令我们十分敬佩。但同时——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也有些关切,希望和您坦诚地沟通。
杜蒙先生请讲。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脸上带着那种你尽管说、我好好听的松弛表情。
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利益,对法兰西来说至关重要。我们注意到,贵部的军事行动目前集中在华北和东北方向,没有向南的迹象。我们对此表示欣慰。但我们希望,这种不向南的态度,能够得到某种程度的......确认。
陈铮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会,然后看着杜蒙:杜蒙先生,你们是不是担心我打完鬼子之后,顺道往南走一趟,把越南也给收了?
杜蒙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外交官惯有的从容微笑:陈将军说笑了。我们只是希望明确双方的边界理解,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陈铮把花生壳放在桌角,那我就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对越南没兴趣。我打鬼子是因为鬼子跑到我家里来杀人放火,不把家门口的强盗打跑,我连觉都睡不安稳。越南那边,日本人还没打过去呢吧?那边现在还是你们的殖民地,跟我没关系。
虽然陈铮心里早就把那地方列为了自己的后花园,但既然人都来了,该说的假话也要说完,这是对客人最基本的尊重。幸好他从小说谎就脸不红心不跳。
杜蒙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分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陈将军的态度,我们非常感谢。那么——如果未来日本势力向越南方向扩张,贵部会如何看待?
日本人在海上已经被我炸得差不多了,航母和战列舰现在是泥捏的,掉进海里响都听不见。他们拿什么往越南扩张?拿充气皮划艇吗?陈铮说完看到杜蒙表情复杂,就加了一句,杜蒙先生,你放心,我没兴趣南进。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你们也别挡我的路。华北这边刚恢复秩序,我需要粮食、药品、机械设备。你们在越南那边的仓库里堆了多少大米?运过来,我按市价买。拿钱换货,公平交易。我不占你们便宜,你们也别给我设卡。这条生意要是能做成,你们的利益和我在华北的利益就绑在一起了。将来日本真要是想往南窜,第一个拦路的就不是你们法国人自己了。
杜蒙听完之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表态,但陈铮注意到,他从上船下船就一直没有松开的肩膀,此刻似乎往下沉了一点。
那个不向南的承诺,显然是杜蒙此行最主要的目标。而陈铮不仅给了承诺,还主动提了粮食贸易——这让杜蒙回去之后可以交差,不至于两手空空。
那天下午的会谈持续了大约两小时。聊了具体的粮食运输路线、货款结算方式、以及法国在天津港重新设立领事馆的可能性。杜蒙走的时候表情比来的时候舒展了不少,他跟陈铮握手的时候还多说了一句:陈将军,您比我想象中的要爽快得多。
我这个人就是直肠子。陈铮站在门口目送他上吉普车,有什么说什么,不绕弯子。你们要是也这样,咱们以后打交道就容易了。
吉普车开走之后,陈铮站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他掏出口袋里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他不常抽烟,只有想事情的时候才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