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刘文辉到了。
那天早上,陈铮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袖子卷到小臂,头一回把头发用水蘸湿了梳了两下,虽然干了之后还是翘起来几根,但整体看起来比平时体面了不少。
他站在指挥部大门口等着,旁边是方文远,再后面隔了几步站着雷战和孙立成。赵铁柱本来也想来的,被陈铮拦住了,说你来凑什么热闹,你那满身的柴油味儿别把人熏着,赵铁柱就蹲在食堂门口远远看着。
两辆黑色轿车从巷口开进来,车身擦得锃亮,牌照是金陵的号段。车停稳之后,先下来一个勤务兵,拉开车门,然后一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钻出来。
刘文辉看起来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的颧骨有点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先把你这个人看清楚的打量。那目光不算冒犯,但陈铮知道,这人是见过世面的,不是那种靠关系爬上来的饭桶。
刘将军!陈铮迎上去,伸出手,笑得一脸热忱,远道而来,辛苦了。
刘文辉握住他的手,力道正好,不松不紧,停留时间也恰到好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略带沙哑,像是常年开会说话磨出来的:陈司令客气了。早就听说陈司令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陈铮把刘文辉请进屋里。方文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铁皮文件夹,雷战和孙立成各自散了。
屋里的布置是方文远提前安排的:一张长条桌,铺了块干净的白布,桌上摆了两壶茶和几只搪瓷杯,旁边的木架上还放了一碟花生和一碟瓜子。朴素是朴素了点,但干净整齐。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来。勤务兵给双方倒了茶就退出去了,门从外面带上。屋里就剩他们俩。
刘文辉没有急着谈正事,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然后笑着点了点头:陈司令这地方,简朴得很啊。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刘将军想象中是什么样?
我想象中,一个手握十万雄兵的人,怎么也得有间像样的办公室。挂几幅地图,摆一两个书架,哪怕做做样子也好。你这儿倒好,墙上光秃秃的,连张年画都没贴。
陈铮笑了:我这人不讲究排场。能办公、能开会、能睡觉,就够了。挂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省下钱给老百姓多买两石粮食。
刘文辉听到这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比刚才低沉了两分,也正式了两分:陈司令,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带着委座的诚意来的。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略有磨损,看得出来是随身带了一段时间的。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
委座说了,华北的抗战功绩,国府不会忘记。雷神灭倭军是抗日的队伍,这一点没有争议。但陈司令也清楚,国家有国家的体制,军队有军队的建制。如果陈司令愿意,国府可以在法理上正式承认华北战区,陈司令的部队也可以纳入国军序列,保留完整建制,不拆分、不混编,一切人事任命由陈司令自行决定。
他停了停,目光直视着陈铮:委座还说了一句话——只要枪口一致对外,其他事都好商量。
陈铮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了一颗花生,慢慢剥开,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一直带着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的礼貌微笑。
刘将军,委座的厚意,我心领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华北的局势你也看到了,鬼子虽然被打跑了,但残兵败将还散在各处。老百姓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农田等着种,学校等着开,商路等着通。这个时候,我想的是先把华北稳住,把老百姓的日子过起来。至于建制、番号、编制这些事------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刘将军,打仗的时候,枪杆子比番号重要。打完仗了,番号自然就有了。您说是不是?
刘文辉的目光在陈铮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听懂了。陈铮把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华北的事,我说了算。建制番号这些东西,我不急着要,也不用金陵来给。我自己打的天下,我自己坐。
他没有继续追问。作为一个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当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转了话题:陈司令说的是。打仗要紧,其他的事,往后慢慢商量。来来来,喝茶喝茶。
那天下午的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聊了华北秋收的情况,聊了天津港的修复进度,聊了铁路恢复运营的时间表,甚至还聊了一会儿天津本地的小吃。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和的事,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根线一直在桌上放着。
送走刘文辉之后,陈铮站在门口,目送那两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方文远从隔壁房间推门出来——他一直在那边听着。
怎么样?方文远问。
老江湖。陈铮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两条腿翘到桌沿,话里带刀,但刀不露刃。要不是咱们早有准备,我可能真被他绕进去了。
他提的条件其实挺优厚的。保留完整建制,自己说了算人事任命,这在国军序列里几乎是独一份了。
优厚归优厚。陈铮看着天花板,但你信不信,我要是今天点了头,明天金陵那边就会派人来协助工作,后天就有人来指导财政,大后天连我的食堂采购都得走他们的审批流程。保留完整建制这句话,说得好听,真正落实下来,总有办法把你的骨头一点一点抽走。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那陕北那封回信,要不要加点什么?
不加。就按之前说的,容日后徐徐图之陈铮把腿放下来,坐直了,金陵和陕北两边,我得端着同一碗水。不能一边热一边凉,凉了的那边容易急,急了就容易出乱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着外面院子里看了看。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蝉还在叫,但那声音比正午的时候低了一些,像是也喊累了。远处传来几声火车汽笛,从天津站方向飘过来的,拖得长长的。
老方。他靠着门框,没回头,你说我这么两边都吊着,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方文远想了想:打仗的时候讲什么地道不地道。你又不坑他们,又不害他们,只是暂时不表态。等鬼子彻底打完了,你自然会有自己的选择。
那我要是打完鬼子之后还是不想站队呢?
那就不站。方文远说,你现在有这个实力。
陈铮没接话。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翔宇同志的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尾音还是那种惯常的松弛,我有这个实力。所以我现在想干啥就干啥,不用看谁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