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抽一边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是脑子里某个念头地一下卡进了该卡的位置。他站在原地,嘴里叼着那根烟,烟雾顺着他的脸侧飘上去,在夏末的闷热空气里散开。
然后他猛地转身,往方文远那间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烟掐了摁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那可是方文远的窗台,让他看见又该念叨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文远正坐在桌边整理那堆电报抄本,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法国人走了?
走了。陈铮在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目光亮亮的,老方,我刚才跟杜蒙聊天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方文远放下笔,等着他说。
你想啊,法国人来找我,是因为他们怕我往南走、动他们在越南的利益。德国人来找我,是想要我手里的技术。英国人来找我,是想摸我的底。毛熊人来找我,是想拉我当帮手——他伸出四个手指头,一个一个掰下去,每一个人来找我,都有他们自己的算盘。他们各有各的顾虑,各有各的想要的东西。
他停了停,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如果——我利用他们的这些顾虑,让他们掏钱出来呢?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让他们掏钱
对啊,你说如果我现在跟欧洲那些国家借钱,借很多钱,借到他们觉得这家伙胃口真大的程度。然后等他们那边打起来了,货币贬值了,通货膨胀了,有的甚至亡国了------那我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方文远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陈铮,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刚才说?
如果陈铮走回桌边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眼睛亮亮的,你想想啊,现在是1937年。再过两年,欧战就要打响了。德国打波兰,然后法国投降,英国被炸成筛子,毛熊那边打得昏天黑地。到那时候,马克法郎英镑卢布全成了废纸。我们现在借到的每一分钱,都会在战争里变成纸灰。但那批钱换来的机器、设备、技术、图纸,却可以留在华北,用来造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方文远的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
那你打算跟谁借?方文远问。
“有钱人!”
“那谁是有钱人?”
谁有钱谁就是有钱人!陈铮靠在椅背上,德国人不是想跟我做生意吗?那就让他们先拿钱出来。法国人不是怕我碰他们在越南的利益吗?那就让他们拿钱来买安心。英国人不是想拉拢我吗?那就让他们掏钱。毛熊人不是想让我当朋友吗?朋友之间借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开始比划:到时候我拿他们的钱,修自己的铁路,办自己的学校,买他们的设备,学他们的技术,建我自己的工业。等他们那边打成一锅粥的时候,我这边已经啥都有了。而他们借给我的那笔钱——他伸出手,做了个翻掌的动作,像在把什么东西倒进虚空里,——随着他们国家的贬值、崩溃、战败,那笔钱也就不存在了。借条还是借条,但钱已经不是那个钱了。
方文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你这有点庞氏骗局的意味。
这怎么能叫骗局呢?陈铮纠正他,我这叫有预见性地利用国际金融市场的周期性波动来实现战略资源的超前配置。文雅一点,显得我有文化。再说了,这些钱说不定老佛爷都提前给我付过了,难不成还要我付双份?
陈铮坐直了,继续手舞足蹈,你想啊,法国人怕我打越南,那我就可以跟他们说——你们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给我搞华北建设,我就跟你们签一个书面协议,承诺不动越南。这叫花钱买安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德国人想要我的技术,那我就跟他们说——你们给我钱、给我设备、给我工程师,我就可以跟你们搞联合研发,完了之后你们拿到技术成果拿回去自己用。这叫技术投资。
第三根手指:英国人想让我不亲德,那我就跟他们说——你们给我贷款买你们的机器和船,我就在华北给你们留商路和港口权限。这叫战略锁客。
第四根手指:毛熊人想让我防着日本人,那我就跟他们说——钱到位了,朋友好做。不然我一个人在华北撑不住,你们那边也麻烦。
他说完之后两只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方文远:你品品,我这段逻辑对不对?
方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逻辑没问题。但有一个前提——他们得愿意给。
他们现在不愿意给,是因为他们还没急。陈铮说,但等欧战打起来了,他们就急了。到那时候,他们的钱就不值钱了。马克会变成废纸,法郎会崩盘,英镑会跌成渣。我们现在用他们急之前的时间窗口,把他们的钱换成实打实的东西——机器、图纸、工程师、生产线。等他们的货币变废纸了,我们还的钱就是废纸了。但机器还在我们手里。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方文远的钢笔尖搁在纸面上,一直没有动,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你确定二战一定会打起来?方文远问。
你信我。陈铮往后一靠,两只手抱着后脑勺,仰头看着天花板,1939年德国打波兰,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咱们现在还有两年时间。两年,够我们跟每一个欧洲国家签一轮借款协议了。等他们那边一开打,咱们这边就相当于——他想了想措辞,——相当于有人替你付了账,但货已经到了你手里。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思路,放在金融学上还有一个专业术语。
什么术语?
空手套白狼。
陈铮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声音在屋里回荡了两下又消下去:那也行。反正套的是白狼,又不是老百姓。那帮殖民者几百年来从全世界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让他们吐出来点怎么了?咱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干草气息。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红,太阳快落山了,几朵云被染成了浅橘色,松松垮垮地挂在西边。
老方,他没回头,明天早上把雷战、孙立成、楚天雄、赵铁柱、魏长空他们都叫过来。开个会,把这件事正式提出来。咱们得统一口径,后面跟那些国家谈的时候,不能漏了风。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行。明天早上八点,作战会议室。
还有一件事。陈铮转过身来,靠在窗台边上,双手抱臂,今天和法国人谈的那份粮食贸易协议,你写一个正式文本。别太正式,也别太随意。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认真做生意的,不是闹着玩的。
另外,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德国人的那份谈判草案也可以开始起草了。冯·里希特霍芬那边晾得差不多了,下周可以再约他谈一轮。到时候把贷款的事抛出来,看看他反应。
方文远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陈铮在窗台边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风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银白色的背面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上洒了一把碎镜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借钱不还的感觉,这辈子还没体会过呢。这回得好好体会一下,不然白瞎了穿越一回。
他转身推门出去,拖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方文远坐在屋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司令官开始琢磨借钱不还的事了,计划可行性待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