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天津,闷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蒸锅。
陈铮坐在临时指挥部的院子里,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一条湿毛巾,面前摆着一把竹躺椅和一个小方凳,方凳上搁着半块西瓜。他正用一把勺子挖着瓜瓤往嘴里送,汁水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然后继续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挂着,蝉在头顶叫得震天响。方文远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到他眼镜片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先在门槛上站了两秒,适应了外面的亮度,然后走到陈铮旁边,把一份刚收到的电文递过去。
金陵来的。这回不是电报了,是正式的公函,加盖军政部大印。
陈铮把勺子往瓜皮上一插,接过那份公函。纸张挺括,墨印清晰,跟华北这边用的那种粗糙草纸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公函的内容不长,措辞比之前那几封电报正式得多。大意是:蒋委员长对陈铮部光复华北、稳定民生的功绩至为欣慰统筹全局、共襄大计,拟派遣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高级代表刘文辉中将率团前来华北,就后续合作事宜深入商谈。
陈铮看完,把公函递给方文远,自己又拿起勺子继续挖西瓜。方文远接过来扫了一遍,然后把公函对折,夹进随身带的文件夹里。
刘文辉。我听说过这个人,川军那边的老人了,后来转到军政委员会,算是蒋委员长身边能办事的人。方文远说,级别比上次那拨观察团高多了。
是啊,这回直接派了个中将过来。陈铮挖了一块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上次是来,这次是来。意思不一样了。
他把勺子放下,往躺椅上一靠,两只手抱着后脑勺,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蝉声一阵一阵的,中间偶尔夹着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老方,你说他们这次来,想谈什么?
方文远在旁边那把矮凳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明面上肯定还是那套共同抗日、精诚合作的话。但实际目的,应该是想摸清你的底牌。华北光复之后,你的势力范围从燕山一直延伸到山东边境,手底下十万兵,几百辆坦克,占了整个华北。蒋委员长不可能不担心。
担心啥?担心我往南打?
陈铮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偏头看了方文远一眼,然后笑了:放心,我对金陵那套班子没兴趣。他们那摊子事儿太复杂,派系林立,账目混乱,我去了光理账就得理三年。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先见,先聊,先请吃饭。把该有的礼数做到位了,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但到了关键问题上------他坐直了,伸手又挖了一块瓜,还是老办法,不答应、不拒绝、不表态。就说抗日大局为重,其他事以后再说。这话我说了八百遍了,再说一次也不差。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那陕北那边呢?他们也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
方文远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东西。跟金陵那份正式公函不同,这东西很薄,就是一页普通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信封,没有落款,只在纸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铅笔签名。
联络处的沈同志今天早上送过来的。说是翔宇同志给你的亲笔信。
陈铮把勺子放下,接过那页信纸,展开来。字迹不算太工整,笔画有些地方略轻略重,像是写在不太平稳的桌面上。
内容不长,但字字沉实,没有金陵公函里那些统筹全局共襄大计之类的套话,就是实打实地聊了几句:对华北光复表示欣慰,对陈铮的施政纲领和惩办汉奸的做法表示由衷赞赏,最后提了一句——抗日统一战线,需要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绳子的每一股都重要。
陈铮把信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纸折好,没有递回给方文远,而是顺手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件衬衫是前天刚换的,口袋还是干净的。
翔宇同志的字写得挺好的。他说。
方文远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看完金陵的公函可没评价字写得好不好。
金陵那公函是打印的,有什么好评价的?陈铮重新拿起勺子,挖了最后一口瓜,塞进嘴里,把瓜皮放在方凳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金陵来的是中将,架子大。陕北来的是手写信,路数不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回?
信我收下了。回头写一封回信,你帮我拟个草稿。就说信已收到,感念关怀。华北大局初定,民生亟待恢复。今之要务,唯在保境安民、肃清残敌。至于其他,容日后徐徐图之
方文远默默地听着,最后问了一句:后半句是不是太像拒绝了?
就是要像拒绝。陈铮从躺椅上站起来,把湿毛巾搭在肩膀上,但又不是完全拒绝。容日后徐徐图之——你看这个词用得多好,就是慢慢来,不着急。既没说不谈,也没说什么时候谈。他们回去琢磨去吧,琢磨出什么结果都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金陵那个刘文辉来了之后,安排他住好一点的房子。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住哪儿?
英租界那边不是空了几栋楼吗?收拾一间干净的出来,家具配齐了,被褥换新的。毕竟是中将,该给的面子得给。
方文远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