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见德国人的地点不在港务局,换在了天津城外一处废弃的盐仓。
地方是方文远选的,空旷安静,不会有人偷听。盐仓内部已经清空了,屋顶很高,地上铺了一层从隔壁粮库借来的草席,摆了两把椅子和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搪瓷杯,跟港务局办公室的摆设比起来,朴素得有点刻意。
陈铮到的时候,德国人已经到了。
那就是柏林口音的男人,瘦高,深蓝工作服换了一身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他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右手的握手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时间正好两秒。陈铮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水手的手,是工程师的手。
冯·里希特霍芬。那人用带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绍,克虏伯公司。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陈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对方倒——他在测试对方的耐心。冯·里希特霍芬毫不在意地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茶不错。
本地茶,不值钱。陈铮把茶杯放下,看着对方,冯先生,你坐了五天船,又在天津城里转了五天,应该看到不少东西了。你觉得我这地方怎么样?
冯·里希特霍芬认真地想了想:秩序好。老百姓的表情——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不像被占领者的表情。你们打跑了日本人,但没有成为新的占领者。
陈铮看了他一眼。这个评价比毛熊人和英国人的所有客气话都精准。他心里对这个德国人的评价高了一档。
那你觉得,我缺什么?
冯·里希特霍芬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分了三栏。
陈将军,我认真观察了五天。贵部的武器装备,尤其是我从远处看到的一些装甲车辆——他的目光闪了一下,——设计思路非常先进,甚至可能领先于欧洲任何已知型号。但是——他指了指清单上的第二栏,——我判断,你们的工业基础不足以支撑这些装备的持续生产和升级。你们缺的是底子,不是点子。
陈铮低头看着那份清单:第一栏写着光学玻璃熔炼技术,第二栏写着精密机械加工工艺,第三栏写着高温合金配方及热处理工艺。三个词,个个都是陈铮想要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这些东西能换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因为我看到的那台重型坦克——冯·里希特霍芬的目光直视陈铮,带着一种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会有的笃定,——它的设计如果交给克虏伯的工程师来完善,只需要一年,就能造出一辆让整个欧洲战场为之战栗的武器。一年。陈将军,您手里的东西,值这个价。
陈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冯·里希特霍芬:你出价吧。
窗外的风灌进盐仓,把桌上的清单纸角吹得微微卷起。冯·里希特霍芬低下头,开始逐条解释他带来的提案。陈铮靠在椅背上,一边听一边剥花生。
那天下午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日头从窗户东边挪到了西边,光照进来的角度变了两次,桌上的茶换了三壶。陈铮始终没有给任何承诺,但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盐仓门口对冯·里希特霍芬说了一句话:你的清单我收下了。过几天给你答复。
冯·里希特霍芬站在暮色中,点了点头:我等您的消息。
陈铮转身往吉普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艘挪威船卸下来的木箱,包得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我这地方缺好货。
冯·里希特霍芬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很难得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
那天晚上陈铮回到临时住处的时候,方文远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文件。月光挺亮,把方文远的眼镜片照得反光。陈铮拖了一把竹椅在旁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
老方。
我今天下午跟德国人聊了三个小时,他连一句正治立场都没提。英国人见面五分钟就问我对国际局势怎么看,毛熊人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是站在一起的。只有德国人——他说的全是技术。
方文远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所以你觉得他们最靠谱?
不是靠谱不靠谱的问题。是需求匹配的问题。英国人要的是情报和战略缓冲,毛熊人要的是远东方向的盟友。只有德国人——他们要的是我手里的技术,愿意拿他们的技术来换。双方各取所需,不需要谁向谁低头。
他停了一下,偏头看向方文远:我打算跟德国人做这个交易。但不是现在。让他们先等着,让毛熊人和英国人先闹腾一阵。等全世界都觉得陈铮很难搞定的时候,我再跟德国人坐下来谈具体条款。那时候他们的价码,会比现在高得多。
方文远想了想:那你打算晾他们多久?
一周。一周之后,再跟冯·里希特霍芬谈第二轮。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草丛里的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也在等什么。
陈铮从竹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睡觉。明天还有一拨人要见——金陵来的观察团。这两天光顾着招呼外国人了,家里的客人都快坐不住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石凳上的方文远说了一句:对了,明天金陵那拨人来了,你替我挡一下。就说我去保定视察了,过两天才回。跟他们聊可以,别聊具体的——让他们知道咱们还在运转就行。
方文远头也没抬:知道了。
陈铮推门进了屋,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院子里就只剩下月光、蛐蛐叫,和石凳上方文远翻文件的沙沙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