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宣判后的第五天。早上八点半。城建局。
苏砚舟刚到办公室,钱大壮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五期安置房的施工进度表。
“苏局长,安置房三栋楼的地下室做完了。施工队说,下周一可以开始地上主体。进度比原计划快了四天。”
苏砚舟接过进度表翻了一遍。
“消防通道的宽度,规划局那边签字了?”
“签了。设计院把规范条文打印出来,一条一条对的。规划局新处长看了之后没话说,当场签了。”
“材料进场呢?”
“钢筋、水泥、砖,全部到位了。监理那边每天在场,取样送检的记录都有。”
苏砚舟点头,把进度表放在桌上。
“周五之前,把下周的施工计划报给我。主体起来了,进度要盯得更紧。”
钱大壮应了一声出去了。
苏砚舟翻开桌上的文件,看了两页,内线电话响了。钱大壮打来的。
“苏局长,信访局转来一份联名信。大风厂职工,三十多个人按了手印。反映拆迁补偿标准过低,要求面见城建局领导。信访局说,他们已经去了两趟市里,没见到人。这次点名要见您。”
苏砚舟放下手里的文件。
“信呢?”
“在我这儿。我给您送过去。”
过了两分钟,钱大壮推门进来,把一份联名信放在桌上。信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大风厂全体职工,恳请苏局长为我们做主”。下面密密麻麻签了三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
苏砚舟看了一遍。
“大风厂那块地,规划处去看过?”
“上周去的。厂房是八十年代建的,设备老旧,但还在生产。职工一百多号人,大部分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工人。拆迁方案去年就定了,但职工一直没签字。”
“为什么没签?”
“补偿标准谈不拢。按政策,厂房加土地,补偿款是一千二百万。职工要求再加六百万,安置费另算。差了六百万,谈了一年多,谈不下来。”
“大风厂的法人是谁?”
“蔡成功。厂子是他爸那辈传下来的,1998年改制,他买断了产权。现在是大风厂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他什么态度?”
“蔡成功想拆。职工不想拆。两边在补偿款上僵着。但最近规划处听到一个消息,还没核实——说蔡成功把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出去了,借了一笔过桥贷款。”
苏砚舟抬起头。
“过桥贷款?跟谁借的?”
“不清楚。规划处的人也是听大风厂内部人说的。具体金额、跟谁借的、什么时候到期,都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如果蔡成功还不上钱,股权就归人家了。股权一归人家,大风厂的地就跟着走了。绕开拆迁补偿,直接拿地。”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
“大风厂的地,谁看上了?”
“山水集团。高小琴。”
苏砚舟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联名信,又看了一遍。
“职工现在在哪?”
“在厂区门口。区里去了人,压不住。信访局问城建局能不能派人去现场。”
苏砚舟站起来,拿起外套。
“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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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大风厂。
厂区大门被人用铁链锁了,门里面站着二十几个职工,手里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蔡成功还我血汗钱”。区里来了几个干部,站在门口跟职工代表说话,说不通。职工情绪很激动。
苏砚舟到的时候,区里带队的副区长迎上来。
“苏局长,职工不让进。说政府跟蔡成功是一伙的,把厂子卖了。”
苏砚舟看了一眼横幅,又看了一眼人群。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条铁链,眼睛通红。
“师傅,我姓苏,城建局的。今天来,不是来拆厂的,是来解决问题的。你把铁链放下,我们谈谈。”
老师傅看着他。
“谈什么?蔡成功跑了,工资发不出来。你们政府的人来了好几拨,没一个管用的。”
“蔡成功跑了?”
“昨天下午就没来。今天早上职工去他办公室堵他,人不在。财务室也空了,账本全部拿走了。”
苏砚舟看了钱大壮一眼。钱大壮也愣了一下。
“师傅,工资的事,区政府管。我来管的是拆迁的事。今天你让我进去,我把拆迁的事说清楚。说不清楚,我明天还来。”
老师傅犹豫了一下。旁边几个职工低声商量了几句。铁链放下了。
苏砚舟走进厂区,在车间里找了个地方,跟职工代表坐下来。没有桌子,没有茶水,就坐在机床旁边的木箱上。
“第一件事,蔡成功跑了,工资怎么办。区里已经在查他的账。他的股权质押出去了,过桥贷款还不上,股权归人家。但职工的工资,优先受偿。这一点,法律有规定。区里会盯着。”
老师傅看着他。
“第二件事,拆迁的事。大风厂的拆迁,是市里定的规划。补偿标准是政策定的。蔡成功之前跟我说,职工不同意拆。今天你们自己说,同不同意?”
老师傅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不是不同意拆。我们不同意的是蔡成功拿了大头,我们拿小头。补偿款一千二百万,他蔡成功拿多少,我们拿多少,从来没公开过。”
苏砚舟点头。
“补偿款的分配方案,城建局来监督。每一笔钱怎么分,公开公示。职工该拿多少,一分不能少。蔡成功该拿多少,按他的股权比例来。他跑了,他的那部分先冻结。等找到他再说。”
老师傅沉默了几秒。
“苏局长,你说的这些,能落实吗?”
“能。我今天回去就安排。明天上午,城建局、区政府、职工代表,三方坐下来谈。谈出一个方案,签字画押。谁不认,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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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城建局。
苏砚舟回到局里,刚坐下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苏局长吗?我是蔡成功。”
苏砚舟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苏局长,大风厂的事,您别管太细。职工闹他们的,您按您的规矩来就行。有些事,您管深了,对您没好处。”
“蔡总,你在哪?”
“我在外面。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回去。职工那边,您帮我稳住。等我回来,事情就清楚了。”
电话挂了。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
钱大壮推门进来。
“苏局长,区里来电话了。说职工同意明天上午三方谈。但他们提了一个条件——蔡成功必须在场。蔡成功不在,他们不谈。”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
“蔡成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外面,处理完了就回去。”
“他跑了?”
“暂时不算跑。但他在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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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平时沉。
“大风厂的事,今天闹到市里了?”
“职工堵了厂门。我去现场处理了。蔡成功跑了,电话打不通。后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别管太细。”
丁义珍放下手机。
“蔡成功这个人,有问题。他把股权质押出去了,过桥贷款还不上,股权归人家。山水集团盯上了大风厂那块地。他跑了,地可能落到山水集团手里。”
苏砚舟坐到对面。
“我知道。但大风厂在城建局的拆迁规划里。职工来找我,我不可能不管。管,按规矩管。程序合规,我签字。程序不合规,我退回。”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鱼。”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大风厂的事,你别掺和太深。山水集团背后是赵瑞龙。赵瑞龙背后是赵立春。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他在汉东的根基还在。”
苏砚舟夹了一块鱼肉。
“我知道。但职工那边,明天三方谈。蔡成功不在,他们不谈。我得想办法把蔡成功找出来。”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大风厂的事,你小心点。山水集团的人,不好惹。”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大风厂的事,蔡成功跑了。职工堵了厂门。我处理了,明天三方谈。蔡成功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别管太细。山水集团盯上了大风厂那块地。”
赵德明回得很快:“蔡成功跑了,山水集团可能会动。你那边小心。职工的事,按规矩处理。程序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