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坐满了。苏砚舟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林华华坐在旁边。前排多了几个穿西装的人,省纪委的,省委办公厅的,还有几个苏砚舟不认识的面孔。记者席被压缩到了角落里,法警在红线外面加了一道岗。
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审判长敲了法槌。
“继续开庭。被告人高育良,滥用职权、干扰司法一案。经过两天庭审,合议庭审议完毕。现在宣判。”
高育良被法警带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了,站在被告席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着看向审判台,没有回头看旁听席。
审判长翻开判决书,开始念。
“被告人高育良,身为省委副书记,分管组织、政法工作期间,授意时任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周秉义,向时任城投集团分管副主任方志远传话,要求方志远在未经党委会研究的情况下签署担保合同。事后,高育良又通过周秉义向省检察院办公室郑处长传递办案人员调查进展,干扰办案。上述事实,有周秉义、郑处的当庭证言,有赵德汉的供词佐证,有方志远的书面证词,有省委办公厅碎纸袋中提取的会议纪要残片。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
审判长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被告人高育良辩称,对郑处向季晓东传递情报一事不知情。经查,郑处多次供述,周秉义送来的会议纪要,是从高育良办公室拿的。信封上写有‘高’字。周秉义当庭确认了这一事实。高育良的辩解与证人证言不符,不予采纳。”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吸气。苏砚舟看见前排那个省纪委的人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关于被告人辩称未收受财物的意见。经查,赵德汉所供一百二十万,系支付给季晓东,与高育良无直接关联。公诉机关未指控高育良受贿罪。该辩解不影响滥用职权罪的成立。”
审判长翻到最后一页。
“本院认为,被告人高育良身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授意他人违规签署担保合同,造成国家利益损失。通过他人传递办案信息,干扰司法机关正常办案。其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高育良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楚。
高育良站在被告席上,面色不变。他低头听完了判决,抬起头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我上诉。”
审判长点头。
“被告人有权上诉。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
法警把高育良带出去。经过旁听席的时候,高育良没有回头。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蓝马甲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低声议论。苏砚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华华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五年。”
苏砚舟没有接话。
---
上午十点。法院门口。
苏砚舟和林华华从台阶上走下来。外面天阴着,风很大,法桐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林华华裹了裹外套。
“五年。比预想的轻。”
“他认了传话。检方没有指控受贿。五年是滥用职权罪的上限。”
“郑处的事呢?他不是干扰办案吗?”
“干扰办案是滥用职权罪的一部分。法院已经考虑了。五年,是综合量刑的结果。”
林华华沉默了一会儿。
“方志远呢?他写那份证词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他等不到今天。”
苏砚舟站在台阶上,看着法院大门上方的国徽。
“他等到了。证词念出来了。高育良判了。”
---
中午十二点。市政府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高育良判了五年。他上诉了。但二审大概率维持原判。证据链太完整了,翻不了。”
苏砚舟打字:“赵德汉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三。你作为证人出庭。丁义珍也出庭。借据的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赵德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高育良判了之后,季家残余彻底没戏了。季处长被调走,刘明远被调走。季老还在被查。季晓东判了。季家在汉东的根基,拔干净了。”
苏砚舟放下手机。钱大壮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
“苏局长,今天的排骨不错。您尝尝。”
“好。”
钱大壮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苏局长,今天省政府那边传开了。说高育良判了五年。有人说判轻了,有人说判重了。您怎么看?”
苏砚舟夹了一块排骨。
“判轻判重,法院定的。我不评论。”
---
下午两点。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昌明正在看高育良案的判决书。见他进来,放下。
“季检,高育良判了五年。他上诉了。二审大概多久?”
“三个月左右。上诉期内,判决不生效。但他人已经在看守所了,跑不了。”
侯亮平坐下来。
“赵德汉的案子下周三开庭。丁义珍作为证人出庭。苏砚舟也出庭。借据的事,已经核实过了。丁义珍的借款是民间借贷,跟赵德汉的项目审批没有直接关系。”
季昌明戴上眼镜。
“丁义珍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借据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还款记录是真的。从证据上看,丁义珍的借款没有利益输送的痕迹。赵德汉供了丁义珍,说丁义珍帮他协调过桥资金。但过桥资金走的是甄跃庭的公司,有正常的商业合同。丁义珍没有从中获利。”
“那就不起诉?”
“目前证据不够。赵德汉的供词是孤证。借据和合同都是真的。起诉的话,法院大概率判无罪。不如不起诉,让他在证人席上把话说清楚。”
季昌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行。你决定。”
---
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平时轻松。
“高育良判了五年。”
“我知道。”
“他上诉了。但二审大概率维持原判。证据链太完整了,翻不了。”
苏砚舟坐到对面。
“下周三,赵德汉的案子开庭。你作为证人出庭。借据的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借据、合同、还款计划,全部齐全。侯亮平那边已经核实过了。”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做了清蒸鲈鱼。”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高育良判了,季家残余彻底没戏了。赵德汉的案子判了之后,汉东的事,就差不多了。”
苏砚舟夹了一块鱼肉。
“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祁同伟、高小琴、赵德柱、孙处长的案子。下下个月开庭。”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高育良判了,你姐夫的事,也快结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快了。赵德汉的案子下周三开庭。借据是真的,合同是真的。丁义珍的事,跟赵德汉的受贿是两回事。”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高育良判了五年。他上诉了。赵德汉的案子下周三开庭。丁义珍作证。借据的事准备好了。”
赵德明回得很快:“高育良判了,汉东的事快完了。赵德汉的案子开庭,丁义珍作证之后,他的事就结了。你那边,五期安置房开工了吧?”
“开工了。施工许可下来了。正常推进。”
“那就好。城建局的事顺了,沙瑞金那边就好交代。”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
晚上九点。看守所。
高育良坐在铁床上。律师今天下午来过了。说上诉的事,已经递了。二审大概三个月。律师说,翻案的可能性不大。证据链太完整了。周秉义和郑处的证词对上了。赵德汉的供词也佐证了。碎纸片上的“亮平”两个字,是他让周秉义送的。他认了传话,判了五年。不认拿钱,检方也没指控他受贿。五年,是滥用职权罪的上限。
他闭上眼。想起方志远。方志远在签到表上写那个“查”字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省委开会。批文件。管组织。管政法。他不知道方志远在查。后来知道了,他把方志远调走了。调走之前,他跟方志远谈了一次话。方志远说“高书记,我身体不好,想换个清闲的地方”。他说“行,你去找个地方吧”。方志远调走了。后来病了。后来死了。死之前,留了一封信。信里说“高育良让周秉义传话,让方志远盖章”。这封信,现在在法庭上。
他睁开眼。灯亮着。同屋的两个人已经睡了。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我这一辈子,做对了很多事,也做错了一些事。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怨谁。但我希望组织上能记住一件事——高育良没有贪过一分钱。”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今天宣判了。五年。我上诉了。二审大概三个月。翻案的可能性不大。但该上诉还是上诉。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写完,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