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省纪委。留置点。
周秉义坐在房间里,面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装了铁栅栏,外面是一片菜地,有人正在浇水。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是昨晚发下来的,自己的白衬衫收走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没动过。
门开了。陈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周秘书,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早饭没吃?”
“不饿。”
陈主任坐到对面,把材料放在桌上。
“今天是留置第一天。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这次不是谈话,是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据使用。听明白了吗?”
“明白。”
“郑处交代,你给他打过电话,转达高育良的指示,让他继续盯着侯亮平。这个电话,你认不认?”
“认。”
“高育良让你转达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盯侯亮平?”
周秉义想了想。
“他说侯亮平查方志远查得太深了。方志远手里有东西,不能让侯亮平先拿到。”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高书记没细说。他只说方志远留了一份材料在城投档案室,让我转告郑处,想办法把那份材料拍下来。”
“郑处拍了吗?”
“拍了。就是方志远留的那份转账记录。第十二页。”
陈主任翻开材料,推过来一张复印件。
“这是郑处拍的转账记录。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份?”
周秉义低头看了一眼。
“是。”
“你收到照片之后,怎么处理的?”
“转给了高书记。”
“怎么转的?”
“他说让我打印出来,放到他办公室桌上。不要发微信,不要发邮件。”
“你放了吗?”
“放了。第二天早上放的。他看完之后,让我把打印件销毁。”
“销毁了吗?”
“销毁了。用碎纸机碎的。”
陈主任把材料收回去。
“周秉义,你今天说的这些,全部记入笔录。你确认没问题就签字。”
周秉义拿起笔,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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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省委。
田国富到的时候,高育良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今天他没穿深色夹克,换了一件灰色毛衣,领口松松地敞着。桌上摆着一杯茶,没动过。
“育良同志,今天来找你,是通知你一件事。”田国富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高育良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面印着“关于对高育良同志涉嫌严重违纪问题进行立案审查的决定”。
“立案了?”
“立案了。”田国富把文件推过来,“省纪委研究决定,报省委批准,对你正式立案。从今天起,你停止履行省政协委员、省政协党组成员的职责。配合组织调查。”
高育良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放下。
“国富同志,我上次跟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话?”
“担保合同的事,我不知情。方志远调任是我批的,程序合规。周秉义转达信息,我没有授意。这些,我认。但我不认你们给我安的罪名。”
田国富看着他。
“育良同志,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的。立案决定已经下了。你有权申辩,有权请律师,有权向省委提出申诉。但调查期间,你要配合。”
“我配合。”
“还有一件事。郑处已经开口了。周秉义昨天被留置,今天上午第一次讯问,他承认了转达你的指示。赵德汉在北京也供了。你让周秉义传话给方志远,让方志远签担保合同。这条线,证据链已经齐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国富同志,我问你一句。赵德汉供我,有没有书面证据?”
“有。赵德汉的笔录,签字画押。”
“他签字画押的东西,你们信。周秉义签字画押的东西,你们也信。郑处签字画押的东西,你们还信。那我问你——这三个人,有没有可能串供?”
田国富看着他。
“育良同志,你这是要翻供?”
“不是翻供。”高育良说,“我是在行使我的权利。你们查我,我配合。但你们拿三个人的口供来定我的罪,我不认。除非你们有物证——担保合同上有我的签字,或者有我的批示。有吗?”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
“担保合同上没有你的签字。”
“那就对了。”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没有签字,没有批示,只有三个人的口供。国富同志,你是老纪检了。你比我清楚,光凭口供,定不了案。”
田国富站起来。
“育良同志,今天话说到这里。立案决定已经下了,你配合调查。至于定不定得了案,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还有一件事。周秉义留置之后,他交代了一件事——去年十月,你让他把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送给郑处。信封上写了两个字,‘亮平’。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我让他送过会议纪要。这是工作。信封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偏偏写‘亮平’?”
“因为那份纪要跟侯亮平查的案子有关。我让郑处‘参考一下时间安排’。这是工作沟通。”
田国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育良同志,你的解释,我会记下来。但有一条——你现在已经不是省政协党组成员了。从今天起,你不能再以任何形式干预调查。包括打电话、传话、见人。”
“我知道。”
田国富走了。会客室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个人。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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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高育良正式立案了。省纪委今天上午宣布的。停止履行省政协委员、党组成员职责。”
苏砚舟放下筷子。
“周秉义留置之后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转达高育良指示的事。还交代了那份会议纪要,信封上写了‘亮平’两个字。田国富拿这个问高育良,高育良说‘不知道’。”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高育良不认。但没有签字,没有批示,只有口供。田国富要定案,还需要物证。
他打字:“侯亮平那边呢?”
“侯亮平今天上午从深圳回来了。郑处的笔录拿到了。下一步,他会去找赵德汉,把赵德汉的供词做实。”
苏砚舟放下手机。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
“苏主任,今天的排骨不错。你尝尝。”
“好。”
刘科长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苏主任,听说高育良被立案了?”
“你消息倒快。”
“省政府那边都传开了。说高育良今天上午被省纪委宣布立案,停止履行省政协委员职务。”
苏砚舟夹了一块排骨。
“别在群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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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检察院。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陆亦可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郑处的笔录、周秉义的留置笔录、赵德汉的供词。
“侯处,三份笔录对在一起了。郑处供了周秉义传话,周秉义供了高育良指示,赵德汉供了担保合同的来龙去脉。三条线全部指向高育良。”
侯亮平坐下来,翻了一遍笔录。
“缺一样东西。”
“物证。”陆亦可说,“高育良没有在担保合同上签字,也没有书面批示。只有口供。”
“对。赵德汉那边,还能不能再挖?”
“赵德汉已经供了担保合同的事。他说是高育良让周秉义传话,让方志远盖章。但他自己也承认,没有高育良的书面指令。”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
“高育良这个人,做事不留痕迹。口头指示,不留书面。周秉义是传话的,郑处是收材料的。两个人都是口头对接。担保合同上没有他的签字。就算所有人都供他,他也可以不认。”
陆亦可想了想。
“那怎么办?”
“找物证。”侯亮平站起来,“高育良不签字,不代表他没有留下东西。周秉义说,高育良让他把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放在办公桌上。高育良看完之后,让他碎掉。碎掉的东西,碎纸机里可能还有残片。”
“碎纸机?”
“对。省委办公厅的碎纸机,定期清理。但清理之前,碎纸袋会放在后勤仓库里。如果没人动过,去年的碎纸可能还在。”
陆亦可站起来。
“我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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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委办公厅。后勤仓库。
陆亦可带着两个侦查员站在仓库门口。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陆处长,碎纸袋都在里头。去年到今年的,一共攒了二十多袋。本来要送去回收厂的,还没来得及。”
“去年的碎纸袋在哪?”
管理员指着角落里一堆灰色袋子。
“那几袋。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上面有标签。”
陆亦可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月份和部门。她找到十月份那袋,打开。
碎纸片混在一起,有白的、黄的、蓝的。她戴上手套,开始翻。
翻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停住了。一片碎纸上,露出半个字——“亮”。
她把手套摘下来,掏出手机。
“侯处,找到了。十月那袋碎纸里,有‘亮’字的残片。应该就是周秉义说的那份会议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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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平时沉。
“高育良立案了。”
“我知道。”
“周秉义留置了。郑处开口了。赵德汉供了。高育良跑不掉了。”
苏砚舟坐到对面。
“但高育良不认。他没有签字,没有批示。只有口供。侯亮平在找物证。今天下午在省委办公厅的碎纸袋里找到了残片。”
丁义珍放下文件。
“找到了?”
“找到了。一片碎纸上有一个‘亮’字。跟周秉义说的对上了。”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鱼。”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高育良倒了之后,省委班子要调整。周正国可能上。组织口换人,你副厅的事,会不会有变化?”
苏砚舟放下筷子。
“周正国跟我没关系。但他做事稳,不会卡我。程学森那边,季家的事还没完。季老被查,刘建国被查,季晓东被判。程学森没了靠山,卡不住我。”
丁义珍点头。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高育良倒了,你姐夫的事,是不是快结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快了。赵德汉的借据还在。丁义珍的事,跟高育良是两回事。”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高育良立案了。周秉义留置。郑处开口。赵德汉供了。侯亮平在碎纸袋里找到了物证。”
赵德明回得很快:“物证一出来,高育良就跑不掉了。但你要注意一件事——高育良倒了之后,季家那边可能会有动作。季老虽然被查了,但季家在汉东还有根基。程学森虽然没了靠山,但他还在位子上。”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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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省委宿舍。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第四条横线下面那行字还在:“周秉义留置。郑处开口。田国富明天可能再来。”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田国富今天来了。立案了。没有签字,没有批示。只有口供。他们拿我没办法。”
写完,他放下笔。手机响了。是祁同伟打来的。
“老师,听说立案了。”
“立了。”
“我这边——”
“同伟。”高育良打断他,“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公事公办。私下不联系。”
“那就好。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
挂了。高育良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物证。他们肯定会去找物证。我碎掉的东西,碎纸机里可能还有残片。明天让周秉义去查一下碎纸袋还在不在。”
写完,他放下笔。然后又把那行划掉了。
周秉义已经留置了。他没法去查了。
他自己也不能去。立案之后,他不能接触任何跟案件有关的东西。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