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省检察院。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陆亦可桌上铺了一块白布,上面摊着从碎纸袋里倒出来的碎纸片。她戴着手套,拿一把镊子,一片一片地拼。旁边坐着两个技术员,一个递碎片,一个拍照。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陆亦可正拼到一半。
“拼出多少了?”
“三分之一。”陆亦可没抬头,“会议纪要的格式很固定。抬头、正文、落款。现在拼出来的是中间那一段,还有落款那一行。”
“有‘亮平’两个字吗?”
“有。在落款旁边。应该是批注的位置。”陆亦可把镊子放下,指着拼好的那一片,“你看,这里。‘亮平’两个字是手写的,跟打印体不在一个位置。这说明会议纪要打完字之后,有人在上面用笔写了这两个字。”
侯亮平凑近看了一眼。
“谁写的?”
“不知道。要等高育良那边对比笔迹。但我先给周秉义看了,他说就是这个信封上的两个字。”
侯亮平直起身。
“赵德汉那边呢?”
“秦局回话了。赵德汉昨天从北京转到了京州看守所。今天上午可以讯问。”
“好。我去见他。”
---
上午九点。京州看守所。讯问室。
赵德汉坐在铁椅子上,穿一件灰色号服。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侯亮平坐到对面,把材料摊在桌上。
“赵德汉,今天问你一件事。2013年11月8日,方志远签担保合同那天,周秉义去找方志远。你当时在场。这件事,你上次供了。今天我再说细一点——周秉义跟方志远说完之后,方志远是什么反应?”
赵德汉想了想。
“方志远不想签。他说党委会没通过,程序补不了。周秉义说,高书记说了,先把章盖了,程序后面补。方志远还是犹豫。后来周秉义打了个电话。”
“给谁打的?”
“给高育良。周秉义说,‘高书记,方主任这边有点犹豫,您跟他说两句。’然后把手机递给方志远。方志远接了,听了一会儿,只说了几个‘好’字。挂了之后,他就签了。”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
“你听到高育良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吗?”
“听不到。但方志远挂电话之后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脸是白的,手有点抖。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起笔就签了。”
“签完之后呢?”
“签完之后,周秉义把合同拿走了。方志远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德汉,你今天说的这些,愿意在笔录上签字吗?”
赵德汉看着他。
“侯处长,我都到这一步了。签不签,有什么区别?”
“签了,你就是主动交代。不签,你之前供的也要重新核实。你自己想清楚。”
赵德汉低下头。
“签。”
---
上午十点半。省纪委。留置点。讯问室。
周秉义坐在铁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拼好的碎纸片照片。陈主任坐在对面。
“周秘书,这是我们从省委办公厅碎纸袋里找到的。你看一下,是不是你送的那份会议纪要?”
周秉义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是。格式一样。落款旁边有‘亮平’两个字,就是我送的那份。”
“高育良让你送这份纪要的时候,跟你说什么?”
“他说,让郑处‘参考一下时间安排’。”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秉义想了想。
“高书记的意思是,让郑处看看侯亮平查案的节奏。会议纪要里有几次专题会的时间,高书记想让郑处知道,侯亮平查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大概什么时候动。”
“你把这个意思转达给郑处了吗?”
“转了。我打电话跟郑处说的。”
陈主任把照片收起来。
“周秉义,你今天说的这些,加上郑处的笔录、赵德汉的供词、碎纸片上的物证,证据链已经齐了。高育良的案子,基本定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说得越多,对你越有利。”
周秉义低下头。
“陈主任,我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查吧。”
---
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侯亮平今天上午见了赵德汉。赵德汉供了,方志远签合同那天,周秉义当场给高育良打了电话。方志远接完电话才签的。这个细节,把高育良的‘不知情’推翻了。”
苏砚舟打字:“高育良那边呢?”
“田国富今天上午又找高育良谈了一次。把碎纸片和赵德汉的供词摆在他面前。高育良这次没说话。田国富说,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很长时间没动。”
苏砚舟放下手机。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带鱼和炒豆角。
“苏主任,今天的带鱼不错。你尝尝。”
“好。”
刘科长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苏主任,今天省政府那边有人传,说高育良可能要被移送司法了。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快了。”
苏砚舟夹了一块带鱼。
“别在群里传。”
---
下午两点。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昌明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
“季检,高育良案的证据链已经齐了。碎纸片、赵德汉供词、周秉义笔录、郑处笔录。四样东西对在一起。可以报省纪委正式移送司法了。”
季昌明戴上眼镜,把材料翻了一遍。放下。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移送司法之前,要报省委常委会讨论。沙书记那边,什么态度?”
“田国富已经跟沙书记汇报过了。沙书记说,按程序办。常委会下周讨论。”
季昌明点头。
“那就按程序走。移送之前,把材料再核一遍。不能有任何漏洞。”
“明白。”
---
下午四点半。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正在看中通审查报告的最终版。老周推门进来。
“苏主任,巾城反贪局来函了。刘建国案下周三开庭。他们确认收到了我们的审查结论。”
“好。”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李国华今天上午打电话来,说中通京州项目准备复工。他问您下周一有没有空,想请您去工地看看。”
苏砚舟想了想。
“下周一。让他把复工方案带过来。我看完再说。”
“好。”
老周出去了。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高育良的案子,快移送了?”
“快了。下周常委会讨论。”
“那就好。”
隔了几秒。又一条:“你今天忙吗?”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他打字:“还行。中通的事完了。下周一复工。”
“那你今天有空吗?”
“有。”
“城东茶馆。六点。”
“好。”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翻开备忘录,在昨天那页下面加了一行:
“5月22日。高育良案证据链齐。下周常委会讨论移送。中通下周一复工。”
写完,合上本子。
---
傍晚六点。城东茶馆。
苏砚舟到的时候,林华华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一壶龙井,两个杯子。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今天没迟到。”
“路上不堵。”
苏砚舟坐下来。林华华给他倒了杯茶。
“高育良的案子,你出了多少力?”
苏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出多少。侯亮平查的,田国富谈的。我就是中间递了几句话。”
“递了几句话?”林华华看着他,“赵德明查资金流向,周会长那边对接李国华,你自己在城投盯中通审查。哪一样不是你做的?”
苏砚舟没接话。林华华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苏砚舟,你这个人,做了事从来不认。”
“认什么。都是该做的。”
林华华笑了一下。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杯里的茶叶。
“高育良倒了之后,你姐夫那边,是不是就安全了?”
“赵德汉的借据在。丁义珍的事,跟高育良是两回事。借据是真的,合同是真的。两条线分开,他没事。”
林华华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老板过来续水。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
晚上八点半。省委宿舍。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行“物证。他们肯定会去找物证。我碎掉的东西,碎纸机里可能还有残片。”,下面有一条横线,是他自己划的。
他拿起笔,在那条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他们找到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机响了。是祁同伟打来的。
“老师,听说他们找到了碎纸片。”
“找到了。”
“那您——”
“同伟。”高育良打断他,“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住了。公事公办。私下不联系。”
“那就好。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
挂了。高育良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移送司法之前,最后一次常委会。沙瑞金会怎么表态?大概率是同意。田国富的证据链太完整了,他拦不住。祁同伟那边,已经断了。周秉义留置了。郑处开口了。季晓东判了。方志远死了。赵德汉供了。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走到卫生间,放进洗手池,划了根火柴。纸烧得很快,灰烬堵住了下水口。他打开水龙头,把灰冲下去。
回到书房,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