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深圳。临时审讯室。
房间不大,一张铁桌,两把椅子。窗户装了铁栅栏,外面是棵大榕树,树须垂下来,遮了大半面玻璃。郑处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铐摘了,但椅子腿焊死在地上。他穿一件灰色t恤,外面套着看守所的蓝马甲,头发剪短了,人比在汉东时瘦了一圈。
侯亮平和陆亦可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录音笔、笔录本,还有一杯没动过的水。
“郑处,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讯问。你如实回答。”侯亮平按下录音键。
郑处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侯处长,我都到这儿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那就从头说。季晓东什么时候开始让你盯我的?”
郑处想了想。
“去年秋天。九月底十月初。季晓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高书记那边想知道你查案的进度,让我帮忙盯着。我说我一个小处长,盯不了。他说不用盯,就是把每天来院里调材料的、约谈的人、你出去见了谁,记下来告诉他就行。我说这不合规矩。他说高书记知道,你放心做。”
“你答应了?”
“答应了。”郑处低下头,“季晓东说,高书记会记得我的好。”
侯亮平翻了一页材料。
“你给季晓东递了多少次情报?”
“记不清了。大概十几次。每次都是打完电话就删记录。有时候用办公室座机,有时候用手机。”
“用什么方式递?”
“打电话。偶尔发短信。后来季晓东说短信不安全,让我把东西写在纸上,拍照发给他。照片看完就删。”
“你拍了什么?”
“会议纪要的片段、你约谈人员的名单、调阅材料的清单。有一次你从城投拿了一份转账记录,我也拍了。”
侯亮平看了陆亦可一眼。陆亦可翻开笔录本。
“那份转账记录,是方志远留在城投档案室的那份?”
“对。方志远留的那份,第十二页。季晓东让我想办法搞到。我趁中午没人,去了档案室,把原件拿出来拍了照。拍完放回去,折了个角做记号,怕以后找不着。”
“季晓东拿到照片之后,转给了谁?”
“他说要给高书记看。具体怎么转的,我不知道。但第二天周秉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高书记看了,让我继续盯着。”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
“周秉义原话是什么?”
“他说,‘高书记看了你递的东西,很满意。让你继续盯着侯亮平的动静。有什么新的,随时跟我说。’”
“周秉义有没有说高书记要你具体盯什么?”
郑处想了想。
“他说,盯方志远那条线。方志远查到了什么,侯亮平查到哪一步,高书记想知道。”
侯亮平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榕树。树须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郑处,你跑的那天,谁安排的?”
郑处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高书记。”
“具体点。”
“季晓东被抓那天下午,高书记让我去省委。我去了,他让我走。说侯亮平马上要找季昌明,我一进去就出不来了。他让周秉义给我准备了现金、手机卡、车。车停在省委后门,黑色帕萨特。我上了车,往南开。到了深圳,换了假身份证,住了短租公寓。第三天就被抓了。”
“高育良给你安排出逃,有没有说以后怎么办?”
“说了。他说到了南边有人联系我。让我别用原来的手机,别联系家里。等风声过了再说。”
“有人联系你吗?”
“没有。我在深圳待了三天,谁都没来。第四天早上,你们就来了。”
侯亮平转过身。
“郑处,你今天说的这些,全部录了。笔录会给你看,你确认没问题就签字。签字之后,你想翻也翻不了。”
“我不翻。”郑处说,“侯处长,我走到这一步,没什么好翻的了。高书记保不了我,季晓东也保不了我。我只求一件事。”
“你说。”
“我老婆孩子还在京州。我做的事跟他们没关系。你们别去找他们。”
侯亮平看着他。
“你老婆孩子的事,我们依法办。该保护的会保护,该问的会问。但有一条——你要是说了假话,或者隐瞒了什么,你老婆孩子那边,我就没法保证了。”
郑处低下头。
“我说的全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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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京州。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正在看中通审查报告的最后一遍。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苏主任,巾城反贪局的函。刘建国案下周三开庭。他们希望我们出一份项目审查的书面结论,作为证据材料。”
苏砚舟接过传真翻了一遍。
“审查结论已经出了。手续齐全,程序合规。按正常流程走,把结论附在函后面,一起寄过去。”
“好。”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楼下那辆白车,今天没来。”
“知道了。”
老周出去了。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郑处在深圳开口了。供了周秉义传话的细节,还供了高育良安排出逃。侯亮平今天下午飞回京州,准备对周秉义动手。”
苏砚舟打字:“高育良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但省纪委已经拿到郑处的笔录了。田国富可能会再找高育良谈一次。”
苏砚舟放下手机。翻开备忘录,在昨天那页下面加了一行:
“5月20日。郑处深圳开口。供高育良安排出逃。侯亮平今日返京州。”
写完,合上本子。小赵推门进来。
“苏主任,中通审查报告签好了吗?李国华那边今天上午打了三个电话来催。”
“签好了。你拿去盖章,盖完扫描一份发李国华,原件寄巾城。”
小赵拿着报告出去了。苏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城投大院里的梧桐树绿透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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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省检察院食堂。
林华华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陆亦可不在,她一个人吃。吃了两口,手机亮了。苏砚舟发来的。
“中通审查完了。今天稍微闲一点。”
林华华看着这行字。她打字:“那晚上有空吗?”
“有。”
“城东茶馆?”
“好。六点。”
林华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旁边桌两个同事在聊股票。
“暴风跌到四十了,我他妈六十进的,亏死了。”
“你算好的。我乐视一百七进的,现在一百五了,还没出呢。”
“你还不跑?乐视都跌成这样了。”
“跑什么跑。贾老板说了,乐视生态化反,短期波动不影响长期价值。”
“你信?”
“不信能怎么办?都套进去了。”
林华华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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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纪委。第三谈话室。
周秉义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差。眼袋很重,白衬衫领子没翻好。他坐下来,把笔摆在桌角,笔尖朝外。
陈主任翻开笔录纸。
“周秘书,今天是第三次。我先说一件事——郑处在深圳抓到了。”
周秉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开口了。”
陈主任把一份笔录复印件推过来。
“这是郑处的笔录。你看看。”
周秉义低头看了一遍。看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郑处说,你给他打过电话,说‘高书记看了你递的东西,很满意。让你继续盯着侯亮平的动静。有什么新的,随时跟我说’。”
周秉义没有抬头。
“这个电话,你打过吗?”
沉默了几秒。
“打过。”
“原话是什么?”
“就是郑处说的那些。高书记让我转告他,继续盯着侯亮平。”
陈主任把笔录收回去。
“周秘书,你之前说,你只负责送材料,没有转达过任何信息。现在郑处的笔录跟你说的对不上。”
周秉义抬起头。
“陈主任,我承认。我转达过。但那些话是高书记让我说的。我就是一个传话的。”
“高育良让你传话,有没有书面指示?”
“没有。都是口头。”
“那你今天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周秉义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陈主任合上笔录纸。
“周秉义同志,根据省纪委研究决定,从今天起,对你采取留置措施。你签字。”
周秉义看着那张留置决定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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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委。
田国富走进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沙书记,郑处的笔录拿到了。周秉义今天下午被留置了。”
沙瑞金接过材料翻了一遍。
“高育良那边,什么时候动?”
“证据链已经齐了。郑处的笔录、周秉义的留置笔录、赵德汉的供词、方志远留下的信。四样东西对在一起。可以正式立案了。”
沙瑞金放下材料。
“立案之后,省委班子要调整。高育良分管组织,他倒了,组织口要换人。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田国富想了想。
“周正国。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他跟高育良没有牵连,做事稳。可以提上来。”
沙瑞金点头。
“报常委会。下周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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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城东茶馆。
苏砚舟到的时候,林华华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一壶龙井,两个杯子。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你今天迟到了五分钟。”
“路上堵了一会儿。中通审查报告盖章,耽误了。”
苏砚舟坐下来。林华华给他倒了杯茶。
“中通的事完了?”
“完了。手续齐全,程序合规。李国华那边可以交差了。”
林华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志远老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女儿来院里交材料那天,我看了她一眼。瘦了很多。”
苏砚舟没接话。林华华看着他。
“苏砚舟,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行。”
“你看着比上次瘦了。”
“我姐也这么说。”
林华华笑了一下。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杯里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高育良的事,快结束了吧?”
苏砚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快了。周秉义今天被留置了。郑处开口了。赵德汉供词也有了。高育良跑不掉。”
“那你姐夫那边呢?”
“丁义珍的事,跟高育良是两回事。赵德汉供了丁义珍,但借据是真的。两条线分开,丁义珍没事。”
林华华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老板过来续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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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省委宿舍。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不知情。未参与。”下面三条横线。他在第四条横线下面写了一行:
“周秉义留置。郑处开口。田国富明天可能再来。”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机响了。是祁同伟打来的。
“老师,周秉义被留置了。”
“我知道。”
“高书记,我这边——”
“同伟。”高育良打断他,“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住了。公事公办。私下不联系。”
“那就好。挂了。”
高育良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如果明天田国富来,只认程序。不认合同。不认周秉义。不认郑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关了台灯。书房里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