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刚到,手机就响了。赵德明打来的。
“乐视今天开盘一百七十六。集合竞价的时候有人挂了一百七十九的卖单,但没成交。量不够。”
苏砚舟把包放在椅子上。
“盯着。下午如果到一百七十九,就动。”
“好。”
挂了电话,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苏主任,丁市长的正厅级公示昨天结束了。市委组织部那边说,今天下午发文。正式任命下周上会。”
苏砚舟接过文件翻了一遍。
“分管什么?”
“城建、招商、发改。跟以前一样,但级别上去了,正厅级。”
苏砚舟把文件放在桌上。老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市政府那边今天上午有人打电话来,问丁市长的办公室怎么调整。我说还没正式发文,等下周再说。”
“你处理就行。”
老周出去了。苏砚舟坐到椅子上。手机又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丁市长正厅级公示结束了?”
“下午发文。”
“恭喜你姐夫。”
隔了几秒。又一条:“季晓东昨天夜里在审讯室坐了一整晚。今天早上开始交代了。陆亦可姐说,他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郑处长。”
苏砚舟打字:“郑处长?”
“对。季晓东说,郑处长定期跟他汇报侯亮平的调查进展。每一次侯亮平约谈谁、调什么材料,郑处长都会告诉季晓东。季晓东再决定怎么应对。”
苏砚舟放下手机。季晓东开口了,第一个供出郑处长。郑处长背后是周秉义,周秉义背后是高育良。一条线,季晓东牵出来,侯亮平顺着往上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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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乐视中午收在一百七十八块二。下午开盘如果继续冲,到一百七十九没问题。”
苏砚舟打字:“到了告诉我。”
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肉和炒空心菜。旁边桌两个年轻人在聊股票,声音不小。
“暴风今天又涨停了,五十二了。我他妈当初没中签,亏死了。”
“你算好的。我买了乐视,一百三十进的,现在一百七十八了,还没出呢。”
“乐视还能涨?都一百七十八了。”
“你懂什么。乐视生态化反,贾老板说了,市值要到一千亿。现在才七百亿。”
“生态化反是啥意思?”
“就是……反正就是生态加化学反应。我也不太懂,反正涨就完了。”
苏砚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吃完。刘科长压低声音。
“苏主任,你不炒股,你家里人炒不炒?”
“不炒。”
“那你姐夫呢?”
“不知道。”
刘科长没再问。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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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省检察院。
侯亮平坐在审讯室里。季晓东坐在对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昨晚没睡,今早也没吃几口。但人还算清醒。
“季晓东,你说郑处长定期跟你汇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晓东抬起头。
“去年。去年秋天。侯亮平你刚到汉东的时候,郑处就来找我了。他说高育良那边不方便直接盯着你,让我通过他转达。”
“高育良知道吗?”
“知道。周秉义把郑处递的材料给高育良看过。高育良看完之后,让周秉义转告郑处,继续盯着。”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郑处给你递过什么?”
“你约谈苏砚舟之前,郑处提前告诉我了。你查方志远的时候,也是郑处先告诉我的。还有城投档案室那份转账记录,方志远留的。郑处借纪要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查’字,拍了照片,发给了我。我转发给了高育良。”
侯亮平放下笔。
“高育良收到照片之后,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但周秉义跟我说,高育良看到那个字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第二天让周秉义把方志远2013年的任职材料全部调出来。”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审讯室角落,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季晓东面前。
“喝口水。”
季晓东端起杯子喝了两口。侯亮平坐回椅子上。
“季晓东,你今天说的这些,我全部记了。如果你说的属实,算你主动交代。但如果你编,我查出来,你就没有任何余地了。”
季晓东放下杯子。
“我说的全是实话。郑处跟了我三年,我知道他的事。”
侯亮平站起来。对旁边的记录员说:“先到这里。让他休息。”
出了审讯室,陆亦可迎上来。
“他交代了郑处。下一步怎么走?”
侯亮平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
“郑处是省检院的人。要动他,得先跟季昌明汇报。”
“季检那边怎么说?”
“我下午去找他。季检这个人,不粘锅。但郑处的事,他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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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委。
郑处长从省检院出来,车开得很快。他没有去省委偏楼,而是直接去了省委大院。车停好,快步上了高育良的办公楼。
周秉义在走廊里等着他。
“高书记在等你。”
郑处长推门进去。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放下材料。
“季晓东被抓了。”
“我知道。”
“他今天早上开口了。”
郑处长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高书记,季晓东供了我。侯亮平下午要去找季昌明。季检如果批了,我可能今天就出不去了。”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做了什么?”
“季晓东让我盯着侯亮平。每次侯亮平查什么、问谁、调什么材料,我都告诉季晓东。季晓东再转达给您。”
“通过周秉义?”
“对。”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
“郑处,你这件事做得不聪明。季晓东是季老的儿子,你跟他绑在一起,出事了没人保你。”
郑处长没说话。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现在就走。趁侯亮平还没找季昌明。出了省委大院,往南边走。不要用你自己的车,不要用你名下的手机。到了南边,有人会联系你。”
郑处长看着高育良的背影。
“高书记,我走了,您怎么办?”
高育良转过身。
“我没事。我是省委副书记,侯亮平动不了我。但你如果被侯亮平按住,把周秉义也供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郑处长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周秉义站在走廊里,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头是现金和一张新手机卡。车在后门,黑色帕萨特,钥匙在车上。”
郑处长接过信封,快步下楼。后门果然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省委大院后门。汇入主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省委大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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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正在看四期规划方案的最后定稿。手机响了。赵德明打来的。
“乐视到一百七十九了。”
苏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动。分三笔出。第一笔在179,第二笔在180,第三笔在181。全部出完。”
“好。周会长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的账户里,乐视的持仓今天下午全部清掉。暴风那边,明天开始陆续出。”
“暴风今天涨到五十四了。”
“明天开始出。不贪。”
挂了电话,苏砚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光明峰方向。塔吊还在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乐视到一百七十九了。你出了吗?”
苏砚舟打字:“出了。”
林华华回了一个“嗯”。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暴风还在涨。你不出了?”
“明天开始出。”
“好。别贪。”
苏砚舟看着这两个字。他回了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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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检察院。
侯亮平推门走进季昌明的办公室。季昌明正在看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放下眼镜。
“亮平,什么事?”
“季检,我要正式汇报一件事。关于省检院办公室郑处长。”
季昌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慢慢把眼镜戴上。
“你说。”
“季晓东今天上午交代,郑处长从去年秋天开始,定期向季晓东汇报我的调查进展。包括我约谈了谁、调了什么材料、下一步查什么方向。郑处长是季晓东安插在省检院的内线。同时,郑处长通过周秉义,把信息传递给高育良。”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郑处现在在哪?”
“下午还在办公室。但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季昌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让办公室的人去郑处长办公室看看。”
过了几分钟。电话回过来。季昌明听完,放下电话。
“人不在。办公室门开着,桌上的东西没动。车也不在。”
侯亮平站在桌前。
“季检,郑处跑了。”
季昌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亮平,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郑处的追逃,省检院配合。周秉义那边,你报省纪委。高育良——暂时不动。”
“明白。”
侯亮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季昌明叫住他。
“亮平。”
侯亮平回头。
“你查郑处,查高育良,我没意见。但有一条——不能把省检院搞乱。郑处的事,内部处理。对外,就说他主动离职了。”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沉默了两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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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
“乐视出了?”
“出了。一百七十九到一百八十一,分三笔。”
丁义珍放下手机。
“暴风呢?”
“明天开始出。今天收在五十四。”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郑处跑了。季晓东供了他。侯亮平下午去找季昌明,季昌明让内部处理。但郑处已经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
“下午。高育良安排的车。周秉义递的信封。”
苏砚舟夹了一块排骨。
“跑了就跑了。郑处跑了,高育良那边就断了一条线。季晓东被抓,郑处跑了,周秉义被查。高育良身边能用的,不多了。”
丁义珍看着他。
“你觉得侯亮平会查高育良?”
“季晓东供了郑处,郑处供了周秉义。周秉义是高育良的秘书。这条线,侯亮平会顺着往上查。但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侯亮平动不了。除非——上面有人点头。”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乐视出了,暴风明天出。你手里的东西,是不是都清完了?”
“清完了。”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
“那就好。以后别碰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知道了姐。”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乐视清完了。暴风明天开始出。郑处跑了,季晓东供了周秉义。侯亮平去找季昌明了。”
赵德明回得很快:“郑处跑了,高育良断了一条线。周秉义被查,高育良身边没人了。接下来侯亮平会查高育良,但需要上面点头。”
“谁点头?”
“沙瑞金。沙瑞金点头,侯亮平就能查。沙瑞金不点头,侯亮平只能查到周秉义为止。”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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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省委。
高育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周秉义站在旁边。
“高书记,郑处已经到了南边。手机卡换了,没有用原来的号码。”
高育良点头。
“侯亮平那边呢?”
“他去找了季昌明。季昌明让内部处理。但侯亮平已经把郑处的事报给了省纪委。周秉义这边——可能要接受调查。”
高育良抬起头,看着周秉义。
“你怕吗?”
周秉义沉默了两秒。
“不怕。郑处给季晓东递材料,是我转的。但我没有留任何书面记录。侯亮平查我,最多查到我转达信息。查不到高书记头上。”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
“季晓东供了郑处。郑处跑了,但季晓东还在。他会继续供。供到哪一步,我不知道。”
“那怎么办?”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什么都不做。季晓东供郑处,是郑处自己的事。周秉义转达信息,是工作沟通。我不知情。谁也拿我没办法。”
周秉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高育良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