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深交所。
周会长站在敲钟台旁边，身上的西装有点紧。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领带系得不太顺手，总想伸手去扯。旁边站着冯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周会长，放松点。待会儿钟响了，你跟着我一起敲就行。”
“行。我尽量不紧张。”
九点二十五分。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暴风科技的发行价定格在二十八块六。开盘前的集合竞价已经跳到了三十五块。周会长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咽了口唾沫。
九点三十分。钟声响了。周会长跟着冯远一起敲下去。铜钟的余音还没散，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三十五块五，三十六块，三十七块二，三十八块。开盘不到十分钟，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
周会长站在台上，看着数字还在往上跳。他偷偷掏出手机，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开盘三十八了。”
苏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十点。暴风科技第一次临时停牌。涨幅超过百分之四十四。周会长从敲钟台上下来，手心全是汗。冯远递给他一瓶水。
“周会长，今天表现不错。”
“我啥也没干，就敲了一下。”
冯远笑了：“敲一下就够了。今天这行情，后面还有的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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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两个页面。左边是乐视的K线图，右边是暴风的实时行情。乐视今天涨了百分之六，股价冲到了一百七十三。暴风停牌前定格在四十一块二。
他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
“暴风开盘涨了四十四，停牌了。乐视一百七十三。”
赵德明回得很快：“乐视还有空间。等一百七十九。暴风今天停牌之后还会再涨，但那是明天的行情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
“再等两天。”
“好。我盯着。”
苏砚舟放下手机。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四期规划的正式批复文件。
“苏主任，四期控规调整正式批文下来了。省发改委盖章了。生态红线范围定了，跟咱们报的一模一样。”
苏砚舟接过文件翻了一遍。靠河那块地，全部划进了生态绿地。中通想调规，彻底没戏了。
“存档。原件放档案室，复印件给丁市长送一份。”
“好。”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程学森派来的那个副处长，昨天跟规划处的人说了一句话。说四期的规划做得太细了，细到挑不出毛病。规划处的人把这话传出去了。现在市政府那边都在传，说程学森卡苏砚舟没卡住，反倒帮苏砚舟做了宣传。”
苏砚舟没接话，继续看屏幕上的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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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暴风今天上市涨了多少？”
苏砚舟打字：“开盘涨四十四，停牌了。乐视一百七十三。”
“你参与了吗？”
“周会长顶在前面。我这边没动。”
林华华隔了几秒回：“那就好。”
又发来一条：“今天陆亦可姐说，季晓东那个小姨子家的小区，昨晚有人搬东西。搬了三个大箱子，装在一辆商务车里。车开走了，不知道去哪。”
苏砚舟放下手机。季晓东在转移东西。搬了三个箱子，说明东西不少。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宫保鸡丁和炒油麦菜。
“苏主任，你今天看股票了吗？暴风科技上市了，涨疯了。我一个朋友中了签，赚了好几万。”
“没看。”
“你怎么不看看？现在全城都在说这个。”
苏砚舟夹了一块鸡丁。
“我不炒股。”
刘科长愣了一下，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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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委偏楼。
季晓东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郑处长推门进来，见他正在打电话，站在旁边等着。
“爸，东西搬完了。三个箱子，全部转移到城东了。那边房子是我老婆妹妹的，不在我名下。”
季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很平。
“侯亮平的调查什么时候正式立案？”
“明天上会。秦局长已经批了。”
“立案之后，你名下所有资产冻结。你老婆的、你儿子的，都会查。你小姨子的房子，如果查到你实际控制，也会被冻结。”
季晓东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你走。今晚就走。”
“走哪？”
“南边。先出去，后面的事我来安排。你走了，侯亮平没有被告，案子就悬着。悬着的案子，比结了的案子好处理。”
季晓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是季老，侯亮平动不了我。但你如果不走，被侯亮平按住，什么都说了。那时候季家就全完了。”
季晓东闭上眼。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季晓东转过身。郑处长站在旁边，脸色很紧。
“季总，季老怎么说？”
“今晚走。你帮我安排车。不走高速，走国道。先去南边，到了再联系。”
“好。”
郑处长转身要走。季晓东叫住他。
“郑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事你知道。我走之后，你什么都不要说。侯亮平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明白。”
郑处长出了办公室。季晓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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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正在看暴风的收盘数据。今天暴风上市第一天，收盘价四十五块八。涨幅百分之六十。乐视今天收在一百七十五。
手机响了。赵德明打来的。
“季晓东今晚要走。”
苏砚舟握着手机。
“你怎么知道？”
“郑处长安排的车。走国道，去南边。出发时间大概晚上八点。”
“侯亮平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陆亦可那边盯着季晓东小姨子的小区，今晚如果季晓东去那边拿东西，就会被发现。”
苏砚舟想了几秒。
“赵德明，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把季晓东要走的消息，递给侯亮平。别用你的名义，找个中间人。”
赵德明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季晓东走了，中通的案子就悬了。悬着的案子，对季家有利。”
“对。但季晓东走了，四期旁边那块地就没人惦记了。程学森卡我副厅的理由，彻底没了。而且——”
“而且什么？”
“季晓东走了，高育良那边就少了一个外援。郑处长是周秉义的同学，周秉义是高育良的秘书。季晓东和高育良之间，是通过郑处长串起来的。季晓东一走，这条线就断了。”
赵德明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一步，把三个人都算了。”
“递消息吧。让侯亮平去拦。”
“好。”
挂了电话，苏砚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林华华的对话框。
“季晓东今晚要走。走国道，去南边。你让陆亦可盯着。”
林华华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的？”
“赵德明查到的。你让陆亦可准备。别打草惊蛇，等他上车再拦。”
“好。我马上跟陆亦可姐说。”
苏砚舟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继续看暴风的收盘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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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京州城东。
季晓东坐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车没有走高速，沿着国道往南。车上只有司机和他两个人。副驾驶放着一个手提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银行卡。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省道。路灯隔得很远，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季晓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前面突然亮起一排车灯。三辆车横在路中间，堵住了去路。季晓东睁开眼。司机踩了刹车。
“季总，前面有车。”
季晓东坐直了身体。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陆亦可站在车外，手里举着工作证。身后是两个侦查员。
“季晓东，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请你下车，配合调查。”
季晓东坐在车里，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慢慢下了车。夜风吹过来，他裹了裹夹克。
“你们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陆亦可没有回答。
“请上车吧。”
季晓东被带上另一辆车。车门关上，车队调头，驶回京州方向。夜色里，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坐在里面，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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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省检察院。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季晓东被带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陆亦可推门进来。
“抓到了。在城东省道上。车上只有他和司机。”
“东西呢？”
“手提包里有一张银行卡、几件衣服。没有文件。他小姨子那边，今天下午搬走了三个箱子。我们晚了一步。”
侯亮平转过身。
“三个箱子。东西转移了。但人抓住了，慢慢审。”
“他嘴里能问出什么？”
“不知道。但季晓东是季老的儿子。他知道的东西，比赵德柱多得多。先关着，明天上会之后正式讯问。”
陆亦可点头出去了。侯亮平坐到桌前。手机亮了一下。钟小艾发来的。
“季晓东被抓了？”
“抓了。”
“季老那边，你注意点。他可能会动。”
侯亮平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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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抓到了。在城东省道上。季晓东被带走了。”
苏砚舟打字：“东西呢？”
“三个箱子提前转移了。人抓住了，但东西没找到。”
“没关系。人抓住了，箱子早晚能找到。季晓东嘴里能问出来的，比箱子里的东西多。”
“接下来怎么走？”
“等。侯亮平审季晓东，审出什么算什么。四期控规已经批了，生态红线定了。中通那块地调不了。程学森卡我副厅的理由，没了。”
赵德明回了一个“好”。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丁义珍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季晓东被抓了？”
“抓了。”
丁义珍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德柱跑了，季晓东被抓了。程学森卡你副厅，现在理由没了。”
“对。”
丁义珍放下茶杯，看着他。
“砚舟，副厅公示明天结束。季晓东一抓，没人再卡你了。”
苏砚舟没说话。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做了清蒸鲈鱼。”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暴风科技今天涨了多少？”
“收盘四十五块八。乐视一百七十五。”
丁义珍点头，重新拿起筷子。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季晓东被抓了，你副厅也快定了。以后是不是能消停点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还早。”
苏婉没再问。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明天乐视如果能到一百七十九，就动。”
赵德明回得很快：“好。我盯着。到了我告诉你。”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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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省检察院。
侯亮平站在审讯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季晓东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没有喝，低着头，一动不动。
陆亦可走过来。
“明天上会。正式立案之后，可以开始讯问了。”
侯亮平点头。看着玻璃窗里的季晓东。
“他今晚不会说。但明天，他撑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