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刚落座,手机铃声便响了,是赵德明。
“暴风今天开盘五十六,封单极厚。周会长那边已经出了三成仓位。”
“继续出。今天清掉五成,明天全部平仓离场。”
“明白。”赵德明话音微顿,补了一句,“还有个消息,丁市长的正厅级公示昨夜结束,今天下午正式发文敲定。”
“我知道。”
挂断电话,苏砚舟将手机倒扣桌面。不多时,老周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
“苏主任,市委组织部流程全部走完,下周上常委会公示。市政府今早来电问询丁市长新办公室调整事宜,我已经回禀,等正式文件下发再统一安排。”
苏砚舟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新的分管领域定了?”
“照旧,城建、招商、发改全盘管辖,唯独职级正式提至正厅。”
苏砚舟点头,将文件轻置桌面,示意老周退下。
办公室刚静下来,手机再次亮起,是林华华的消息。
“季晓东在审讯室熬了一整晚,今早彻底松口招供了。第一个咬出来的,是省检院办公室的郑处长。”
苏砚舟指尖微动,回复:“郑处长?”
“没错。从去年秋天开始,他长期给季晓东通风报信,侯亮平每一次约谈、取证、侦查方向,都会第一时间同步过去。季晓东靠着这份情报,次次提前规避、布局应对。”
看完消息,苏砚舟眸光沉了几分。
一条隐秘的利益链彻底浮出水面:季晓东供出郑处长,郑处长牵出中间人周秉义,层层往上,最终落点直指高育良。汉大帮埋在省检内部的暗线,彻底被动摇。
上午十点,省检察院办公楼。
侯亮平伏案看着赵德汉的完整笔录,陆亦可推门走进办公室,面色凝重。
“丁义珍的正厅级任职材料初审完毕,程学森特意留了意见,要求延后再考察。”
侯亮平放下钢笔,眼底了然。
“老套路,跟当初卡苏砚舟晋升一模一样。季家觊觎光明峰四期地块,丁义珍上位,便能主导规划审批;若是压下他的职级,自然有人接手话语权。”
“但丁义珍已经托周正国传话,专程邀请程学森考察四期规划项目。”
“无用功。”侯亮平淡淡开口,“苏砚舟在城投任职期间,四期控规早已定稿备案,生态红线硬性划定,中通那块地根本没有操作空间,程学森去看,也只是走个过场。”
陆亦可微微颔首,随即问道:“那丁义珍这次正厅晋升,最终能过吗?”
“必然能过。”侯亮平目光笃定,“控规落地、项目成效都是实打实的政绩,程学森刻意卡审,就是公然跟沙瑞金的导向作对。观摩会上,沙瑞金明确表态‘光明峰模式可复制推广’,这句话,就是敲给所有人的定论。”
陆亦可应声离去。侯亮平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汉东层层叠叠的楼宇,眼底暗流涌动。
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餐盘落座,手机弹出赵德明的消息:“乐视午盘收一百七十八块二,下午大概率冲破一百七十九。”
苏砚舟简洁回复:“到点位通知我。”
刘科长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隔壁两张年轻职员的交谈声清晰传来,满是散户的浮躁与狂热。
“暴风又涨停了!当初没中签,真的血亏!”
“你知足吧,我一百三十进场重仓乐视,现在涨到一百七十八,还拿着没动!”
“都涨这么高了,还能冲?”
“你不懂!乐视生态化反,贾老板放话要冲千亿市值,现在才七百亿,空间大得很!”
“生态化反到底是啥?”
“管那么多干嘛,涨就完事了!”
苏砚舟安静夹着碗里的红烧肉,神色平静,不为周遭狂热所动。
刘科长压低嗓音试探:“苏主任,你自己不炒股,家里亲友有没有持仓?”
“没有。”
“那丁市长那边呢?”
“不清楚。”
刘科长识趣闭声,低头用餐,不再多问。
下午两点,省政府会客室。
李国华早早抵达等候,一身深灰西装,手提公文包,坐姿拘谨端正。见丁义珍进门,他快速起身落座,公文包平放桌面,并未开启。
“丁市长,刘建国的事我在巾城已经听说了。今天专程过来,跟您坦诚交底:中通集团汉东所有经刘建国经手的项目,我回去立刻全面停工自查。但那七笔涉案款项,我确实毫不知情。”
他语气诚恳,条理清晰:“刘建国分管项目投资与商务谈判,权限独立。我主抓集团战略与重大决策,他私下私收账款,全程绕过集团,绕过我个人。”
“证据。”丁义珍言简意赅。
“齐全。”
李国华推过一叠财务报表:“集团制度明确,所有项目资金必须走公账,这七笔款项全部流入刘建国私人账户,2014至2015年集团对公账目,无任何对应记录。”
丁义珍快速翻阅完毕,将资料合拢。
“中通所有刘建国经手项目,全面暂停、逐项复审,无问题再重启推进。”
“我认可,全力配合。”
“另外两点要求。”丁义珍目光锐利,“第一,即刻免除刘建国所有职务;第二,全力配合巾城反贪局调查,所需材料无条件提供。”
“我今日回去立刻落实。”李国华郑重应下。
丁义珍起身,语气严肃:“汉东欢迎民营资本入驻发展,但前提是守规矩、守底线。项目可以做,人出问题,企业必须担责。希望下次再见,皆是正轨向好的消息。”
李国华连连应诺,躬身离去。
秘书随即进门汇报:“丁市长,中通京州仓储物流项目前期投入巨大,停工一日损耗极高。李国华临走前询问,复审周期能否缩短?”
丁义珍稍作沉吟:“让城投牵头对接配合,苏砚舟专人督办。材料齐全的前提下,半个月内必须出最终审查结论。”
“收到。”
下午三点,城投办公室。
丁义珍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指令干脆利落:“李国华来过了,中通物流项目复审,你全程盯着,城投全力配合,按时办结。”
“明白。”
挂断电话,苏砚舟拨通内线:“老周,对接规划局、发改委,跟进中通项目复审事宜,严格按照半个月周期排期推进。”
老周领命离去,办公室再度安静。
片刻后,林华华消息发来:“乐视突破一百七十九了,你平仓了吗?”
“已全部出完。”
很快,第二条消息弹出:“暴风还在持续拉升,不顺势清仓?”
“明天统一清盘。”
“稳着来,别贪。”
苏砚舟看着屏幕上短短三字叮嘱,指尖微动,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半,省检察院。
侯亮平走进季昌明办公室,开门见山:“季检,有重要情况汇报。”
季昌明放下手中文件,摘下眼镜:“说。”
“季晓东今日彻底招供,证实院办公室郑处长长期为其提供情报,泄露我方侦查动向、约谈人员、取证信息。郑处长是季晓东安插在省检的内线,所有情报经由周秉义中转,最终上报高育良。”
季昌明面色渐沉,沉默良久,拨通内线电话:“去查一下郑处长的办公室和行踪。”
短短数分钟,反馈传回。
“人不在岗,办公室门敞开,物品未动、公车不在,疑似已经出逃。”
侯亮平语气凝重:“季检,郑处跑了。”
季昌明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又清醒:“追逃工作由你全权负责,院里全力配合。周秉义线索同步报送省纪委,高育良,暂时不动。”
“我明白分寸。”
侯亮平转身欲走,被季昌明出声叫住。
“亮平。内部问题内部消化,郑处长出逃一事,对外统一口径:主动离职。绝对不能动摇省检军心、打乱整体节奏。”
侯亮平沉默两秒,郑重应下:“好。”
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中。
苏砚舟抵达时,丁义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神色带着一丝释然。
“乐视全部出完了?”
“嗯,一百七十九至一百八十一区间,分三笔清仓,全部落袋。”
“暴风呢?”
“明天批量出货,彻底清干净。”
苏婉端着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轻声道:“先吃饭吧。”
餐桌之上,三人各自安静用餐。几口饭下肚,丁义珍忽然放下碗筷,打破沉寂。
“郑处长下午出逃了,是高育良暗中安排,周秉义递的消息、铺的路。”
苏砚舟夹起一块排骨,语气平淡:“跑了未必是坏事。季晓东入狱、郑处长外逃、周秉义即将被查,高育良身边能用的外围棋子,基本断干净了。”
“你觉得,侯亮平会顺势往上查,动高育良?”
“线索已经牵到周秉义,他必然会顺着链条深挖。但高育良身居省委副书记高位,没有顶层点头,侯亮平根本动不了。”
丁义珍默然点头,重新拿起碗筷。苏婉全程安静用餐,未插一言。
饭后,苏砚舟进厨房帮忙收拾碗筷。
水流哗哗作响,苏婉背对着他,轻声开口:“砚舟。”
“姐,我在。”
“乐视清了,暴风明天也清。你手里所有短线仓位,是不是彻底了结了?”
“干净了,再无持仓。”
苏婉洗碗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带着叮嘱:“清了就好,以后别再碰这些了。”
“我知道。”
苏砚舟走出厨房,站在阳台吹风。夜幕低垂,远处光明峰整片灯火璀璨。他点开赵德明的对话框,简短发去讯息:
“乐视清仓完毕。暴风明日全部出。郑处长出逃,周秉义即将被纪委调查。”
赵德明秒回:“沙瑞金下周一回京。他点头,侯亮平便可继续往上深挖;他不松口,所有调查,止步周秉义。”
苏砚舟收起手机,晚风拂过眉眼。
汉东的博弈暗流,才刚刚真正涌动。
晚上八点半,省委办公室。
高育良端坐案前,看着桌上文件,神色沉稳无波。周秉义立在一旁,低声汇报:“高书记,郑处长已经安全抵达南方,更换新手机号,彻底切断原有轨迹,不会留下痕迹。”
“侯亮平那边动静如何?”
“他已向季昌明正式汇报,郑处长泄密一事已上报省纪委,我大概率会被约谈调查。”
高育良抬眸看向他,语气平缓:“怕?”
周秉义摇头,底气沉稳:“我只是中转传话,全程无书面记录、无实质关联。最多落个工作沟通不当,绝对牵连不到您。”
高育良缓缓靠向椅背,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季晓东供出郑处长,是他二人的私下牵扯。你只是正常工作对接,我全程不知情。”
他抬眸望向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枝叶被夜风肆意吹动,光影摇晃。
“什么都不用做。静待即可。”
只要没有实锤、没有链条,这场风波,便掀不动他分毫。
夜色深沉,暗流蛰伏,整座汉东官场,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