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苏主任,省发改委的批文下来了。光明峰四期控规调整方案,正式批复。生态预留带范围定了,跟咱们报的一模一样。”
苏砚舟接过传真翻了一遍。四期控规调整,生态绿地面积占了规划总用地的百分之六十三。靠河那块地,全部划进了生态红线。
“程学森派来的那个副处长,昨天下午走的。看了一下午底稿,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跟陪同的人说了一句——‘这规划做得细,挑不出毛病。’”
苏砚舟把传真放在桌上。老周压低了声音。
“苏主任,我听说程学森那边本来想让四期靠河那块地调出来,做养老地产。现在控规一公示,那块地动不了了。”
“谁说的?”
“市政府那边有人传。说季家找了程学森好几次,想调规。程学森派人来看底稿,就是想找漏洞。结果没找到。”
苏砚舟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手机响了。赵德明打来的。
“暴风科技下周一上市。冯远那边已经定了。发行价二十八块六。你让周会长准备一下。”
“下周一?”
“对。冯远说,京州这边需要一个本地股东在上市当天站台。周会长名下那家公司,认购了五百万股。上市当天可以出席敲钟仪式。”
“周会长知道吗?”
“还不知道。你跟他说的。”
挂了电话,苏砚舟给周会长打了一个。
“周会长,暴风科技下周一上市。冯远请你去参加敲钟仪式。”
周会长在那头愣了一下。
“敲钟?我去?”
“对。你认购了五百万股,是京州这边的本地股东代表。”
“行。我去。穿什么?”
“西装就行。”
周会长笑了一声:“我多少年没穿过西装了。行,我去买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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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委偏楼。
郑处长推门进来的时候,季晓东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件。脸色比前几天差了一些,眼袋很重。
“季总,暴风科技下周一上市。冯远那边给京州商会发了请柬。周会长代表本地股东出席敲钟。”
季晓东放下文件。
“周会长。苏砚舟的人。”
“对。苏砚舟自己没有出面,让周会长顶在前面。”
季晓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打掉了一地叶子,清洁工正在扫。
“暴风科技,冯远。赵德明介绍的人。赵德明跟苏砚舟什么关系?”
“驻金办主任。两个人一直有来往。赵德明以前在巾城待过,跟苏砚舟认识得早。”
季晓东转过身。
“苏砚舟这个人,每一步都走得稳。暴风上市他不自己出面,让周会长站台。就算暴风出了什么事,查到他头上也隔着一层。”
“那我们要不要动?”
“动什么?暴风是正常的商业项目。冯远是巾城来的企业家,周会长是本地商会副会长。动他们,没有理由。”
郑处长低声说:“那中通那边?”
季晓东沉默了几秒。
“侯亮平那边,调查启动了没有?”
“秦局长批了。明天上会,正式立案。”
季晓东的手攥紧了窗台边缘。
“立案之后,我就会被限制出境。名下资产也会被冻结。”
“季总,要不要先走?”
季晓东转过身,看着郑处长。
“走?我走了,我爸怎么办?季家怎么办?”
郑处长没说话。季晓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我给侯亮平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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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省检察院。
侯亮平正在看中通案的立案材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侯处长吗?我是季晓东。”
侯亮平放下手里的材料。
“季总。”
“侯处长,中通那个账户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聊聊。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定地方。”
“省检察院。三点。”
“好。”
挂了电话,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陆亦可推门进来,见他表情不对。
“谁的电话?”
“季晓东。他要来见我。”
陆亦可愣了一下。
“他要来?”
“对。下午三点。你准备一下,做个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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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季晓东给侯亮平打电话了。说要当面聊。下午三点,省检察院。”
苏砚舟打字:“他自己打的?”
“对。陆亦可姐说,侯亮平挂了电话之后,表情很奇怪。季晓东主动上门,不太正常。”
苏砚舟放下手机。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糖醋里脊和炒西兰花。
“苏主任,今天的糖醋里脊不错。你尝尝。”
“好。”
刘科长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市政府那边今天上午又传开了。说赵昱辰回来了。今天来上班了,但状态不太好。有人跟他说话,他反应慢半拍。”
“赵德柱呢?”
“没消息。请假条上写的是一个月。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
苏砚舟夹了一块里脊。酸甜口,炸得挺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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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省检察院。
季晓东到的时候,侯亮平和陆亦可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摆着录音笔、笔录本和一份中通账户的流水对比表。
季晓东坐下来。今天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脸色比平时沉,但说话的语气还是稳的。
“侯处长,我今天来,是想把中通的事说清楚。”
“你说。”
“金城恒远那六十万,是从巾城华信资本转过来的。这件事,我知情。但用途跟赵德柱说的不一样。赵德柱说是咨询费,实际上那笔钱是巾城华信资本还给中通的借款。”
侯亮平看着他。
“什么借款?”
“2014年10月,中通临时账户借给巾城华信资本六十万。用于巾城华信资本在金城的临时周转。约定三个月还清。2015年1月,巾城华信资本通过金城恒远把这笔钱还回来了。”
“为什么走金城恒远?”
“因为巾城华信资本的账户当时被银行冻结了。他们找金城恒远代付。”
侯亮平把流水对比表推到季晓东面前。
“那为什么要把备注从‘项目资金’改成‘往来款’?”
季晓东沉默了两秒。
“备注是财务改的。我不知情。”
“周明说,是你让他改的。”
季晓东看着侯亮平。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周明是办事处的财务经理。他做的账,出了问题,他当然要推给我。”
侯亮平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
“季总,你今天来,是来认账的,还是来辩解的?”
季晓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侯处长,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中通的事,跟中通集团总部无关。季家在中通没有股份。所有的事,都是我个人的行为。要查,查我。”
侯亮平看着他。
“你在保护谁?”
季晓东站起来。
“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问周明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侯亮平叫住他。
“季晓东。”
季晓东回头。
“你今天来,不是因为你想说清楚。是因为你知道,立案之后你就走不了了。你来,是想把水搅浑。但没用。周明的笔录、银行的操作日志、技术报告,三样东西对在一起。你改备注的事,跑不掉。”
季晓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过了两秒,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远去。陆亦可合上笔录本。
“他慌了。”
“对。他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看完了,他会动。”
“动什么?”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知道。但一个知道自己跑不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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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脸色比平时沉。
“怎么了?”
“季晓东今天下午去了省检察院。见了侯亮平。”
“我知道。他自己去的。”
丁义珍放下手机。
“季晓东这个人,以前是季家最稳的一个。现在稳不住了。他去见侯亮平,是想试探。试探完了,他要么跑,要么鱼死网破。”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暴风科技下周一上市。周会长去敲钟?”
“对。”
“你自己不去?”
“不去。周会长代表本地股东。我不掺和。”
丁义珍点头,重新拿起筷子。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季晓东会不会狗急跳墙?”
“不知道。但他跑不掉。”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雨后的空气很干净,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季晓东今天去见侯亮平了。自己去的。侯亮平手里三样东西对上了,季晓东跑不掉。暴风下周一上市,周会长去敲钟。”
赵德明回得很快:“季晓东去见侯亮平,是在拖时间。他可能在安排后路。你那边小心点。暴风上市当天,注意有没有人捣乱。”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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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省检察院。
陆亦可推门进来。侯亮平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季晓东的笔录。
“季晓东从省检察院出去之后,去了省委偏楼。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出来之后,没有回中通,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城东一个小区。那个小区里有一套房子,户主是他老婆的妹妹。”
侯亮平放下笔录。
“他在转移东西。”
“对。可能是一些不方便放在办公室的文件。”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路灯亮着,地上还有积水。他站了一会儿。
“盯住那个小区。进出的人和车,全部记下来。”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