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省检察院。
侯亮平到办公室的时候,技术员小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黑眼圈很重,明显昨晚熬夜了。
“侯处,中通那个临时账户的银行流水,我全部调出来了。从2014年10月到2015年3月,一共四十七笔交易。其中有六笔跟金城恒远有关,总额三百二十万。”
侯亮平接过硬盘,插在电脑上。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六笔交易的时间、金额、对方户名,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是2015年2月,金城恒远转出六十万,备注写的是“业务往来款”。
“这笔备注不对。”侯亮平指着屏幕,“正常的业务往来,会写合同编号或者项目名称。‘业务往来款’五个字,等于什么都没写。”
小赵推了推眼镜:“侯处,还有一件事。我对比了赵德柱电脑里恢复的截图。截图上的六十万,备注是‘项目资金’。但银行流水里改成了‘往来款’。两版对不上。”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两版对不上,说明有人改过流水。银行的流水,改了就是伪证。
“中通这个账户,开在哪家银行?”
“城商行京州分行。开户的时候用的是中通物流汉东办事处的执照。但签字人不是办事处负责人,是一个叫周明的人。”
“周明是谁?”
“查了。中通物流总部的财务经理。季晓东从巾城调过来的。”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只剩几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了。
“小赵,你把新旧两版流水的对比报告做出来。签字页、修改痕迹、操作时间,全部标清楚。”
“今天下午能出来。”
“好。出来之后直接给陆处。”
小赵出去了。侯亮平坐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陆处,中通的账有问题。新旧两版对不上。你准备一下,下午我们去趟中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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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委偏楼。
季晓东今天来得比平时早。郑处长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侯亮平那边什么动静?”
“他调了中通临时账户的全部流水。从开户到现在的,四十七笔。”
季晓东挂了电话,转过身。
“全部流水?”
“对。技术员昨晚加班调的。今天上午在办公室做对比。”
季晓东的脸色沉下来。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账跟旧账对不上。银行流水改过,备注从‘项目资金’改成了‘往来款’。侯亮平只要一对比,就能看出来。”
郑处长低声问:“那怎么办?”
“银行那边打过招呼了?”
“城商行那个副行长说,变更记录可以处理。但侯亮平调的是原始流水,变更记录删不掉。每一笔修改都有操作日志。”
季晓东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赵德柱的旧账,赵德明手里到底有没有?”
“不确定。但苏砚舟跟他走得近,大概率有。”
季晓东拿起手机,翻到季老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回桌上。
“先别惊动我爸。侯亮平下午去中通,我来应付。你盯着苏砚舟,看他有没有动作。”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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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侯亮平拿到了中通临时账户的全部流水。新旧两版对比报告下午出。他今天下午去中通。”
苏砚舟打字:“季晓东在那边等着?”
“应该在。中通办事处昨天有人加班到很晚,灯一直亮着。”
苏砚舟放下手机。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带鱼和炒豆芽。
“苏主任,今天的带鱼不错。你怎么又没打?”
“没注意。”
“你最近老不注意。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忙。”
刘科长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市政府那边今天又传开了。说赵德柱的事,侯亮平查到了中通。中通那边的人,今天上午进了市政府好几次。有人看见季晓东的车停在市政府后门。”
苏砚舟夹了一块带鱼,慢慢吃完。
“你消息越来越灵了。”
“食堂嘛。全京州的消息都从食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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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中通物流汉东办事处。
侯亮平和陆亦可到的时候,三楼办公室的门开着。季晓东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侯处长,陆处长。请坐。”
侯亮平没有坐。站在桌前,扫了一眼办公室。装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通江达海”。
“季总,今天来,是想跟你核实几笔账。”
“请说。”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中通物流汉东办事处的临时账户,2015年1月收到金城恒远六十万。三天后转出,收款方是金城建设。这两笔交易,你知道吗?”
季晓东看了一眼材料,表情不变。
“这个账户是办事处的临时账户,平时我不管。具体交易我不清楚。”
“那你知道金城建设吗?”
“听说过。做工程的公司。跟我们中通有业务往来。”
“金城建设的法人,是你以前的司机。叫周明。”
季晓东的手停在茶杯上。
“周明跟我开过车。后来他辞职了,自己开了公司。我们偶尔有业务合作。”
“这六十万从金城恒远到中通,再到金城建设。金城恒远的法人是赵德柱,金城建设的法人是你的前司机。中间只隔了三天。这笔钱的路径,你怎么解释?”
季晓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侯亮平。
“侯处长,我做生意十几年,资金往来很正常。金城恒远是我们的供应商,金城建设是我们的合作方。一笔生意上的转款,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但银行流水的备注被改过。原始记录是‘项目资金’,现在的记录是‘往来款’。谁改的?”
季晓东沉默了几秒。
“我不清楚。账户是财务在管,可能是财务改的。”
“那麻烦你让财务来一趟。我当面问。”
季晓东看着侯亮平。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季晓东笑了一下,笑容很短。
“侯处长,财务今天不在。明天吧。明天我让人去省检察院找你。”
侯亮平把材料收起来。
“行。明天上午九点。省检察院。”
侯亮平和陆亦可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陆亦可低声说了一句。
“他在拖。”
“对。拖到明天,把财务的口供做扎实。但没关系。技术报告下午出来,改流水的操作日志删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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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正在看四期规划方案的第二稿,老周推门进来。
“苏主任,程学森那边回话了。说下周会派人来看四期规划方案。”
“派人?”
“对。他自己不来。派了规划处的一个副处长。”
苏砚舟放下材料。
“来就来。按正常接待。”
老周出去之后,手机亮了。林华华打来的。他接起来。
“喂。”
“苏砚舟,你今天忙吗?”
“还行。在改四期规划。”
“我今天听陆亦可姐说,侯亮平去中通了。跟季晓东正面碰上了。”
“我听说了。”
林华华在那头停了一下。
“你副厅的事,公示什么时候出?”
“下周上会。还不一定。”
“出了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苏砚舟看着手机屏幕。林华华上次主动打电话,还是很久以前。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改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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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
“今天侯亮平去中通了?”
“去了。跟季晓东正面碰上了。季晓东说明天让财务去省检察院。”
丁义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季晓东拖时间。”
“对。但改流水的操作日志删不掉。侯亮平有技术报告,季晓东拖不过去。”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赵昱辰今天又请假了。”
“又请?”
“对。今天下午请的。说是家里有事。赵德柱跑了,赵昱辰也不在。市政府办那边有人议论,说叔侄俩一起跑了。”
苏砚舟没接话。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赵昱辰那个人,你熟吗?”
“不熟。在项目组待过几天,被踢出去了。”
“他会不会跑?”
“不知道。但他跑不跑,都不影响。”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侯亮平今天去了中通。季晓东在拖。明天让财务去省检院。技术报告下午出来了,流水改动日志在上面。”
赵德明回得很快:“技术报告一出来,季晓东的新账就是伪证。旧账什么时候给?”
“等侯亮平把财务的口供拿到。两份东西对在一起,季晓东跑不掉。”
“好。旧账备份我存着。随时可以给。”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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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省检察院。
陆亦可推门进来。侯亮平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技术报告。
“财务那边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来。”
“好。”侯亮平合上报告,“赵昱辰今天也请假了。”
“赵德柱的侄子?”
“对。市政府办的消息。叔侄俩前后脚请假,一个去外地看病,一个说家里有事。”
陆亦可想了想。
“要不要盯着赵昱辰?”
“盯。但不急。他如果跟赵德柱有联系,早晚会露。”
陆亦可点头出去了。侯亮平站在窗前。手机亮了一下。钟小艾发来的。
“赵德柱跑了。季家那边,你小心点。季晓东不是赵德柱,他背后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侯亮平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