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市政府。
侯亮平到的时候,陆亦可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旁边站着市政府办的一个副主任,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不太自然。
“侯处长,赵秘书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他请假之后,门一直锁着。我们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带路。”
三人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秘书长 赵德柱”。副主任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侯亮平走进去,先看了一眼桌面。电脑关着,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烟灰缸是空的,垃圾桶里只有几张废纸。
“赵德柱走之前,回来过办公室吗?”
副主任想了想:“昨天下午回来过一趟。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拎了一个手提袋。”
侯亮平走到电脑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主机。机箱后面的线还插着,没有拔。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陆处,叫技术过来。硬盘拆走,全部拷贝。”
陆亦可掏出手机打电话。侯亮平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柜门没锁,拉开一看,里面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几本旧笔记本和两盒茶叶。抽屉也是空的,连一张便签纸都没留下。
“收拾得挺干净。”侯亮平把柜门关上。
副主任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侯处长,赵秘书长平时挺规矩的。这些柜子以前都塞满了材料,现在空了,我也不知道东西去哪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昨天下午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来了大概十几分钟就走了。”
“长什么样?”
“三十出头,瘦瘦的。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戴黑框眼镜。”
侯亮平看了陆亦可一眼。陆亦可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技术员到了,拆了主机,把硬盘取出来装进证物袋。侯亮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门卫在门口转悠。他放下窗帘,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副主任跟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侯处长,赵秘书长是不是出事了?”
“配合调查。别多问。”
副主任识趣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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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委偏楼。
郑处长推门进来的时候,季晓东正在打电话。见他来,季晓东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侯亮平去市政府了。封了赵德柱的办公室,硬盘拆走了。”
季晓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硬盘里有什么?”
“赵德柱走之前清理过。微信聊天记录删了,文件也删了。但侯亮平带了技术员,说是要恢复数据。”
季晓东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个年轻干部正在倒车,倒了三把没进去,急得直拍方向盘。
“赵德柱这个人,做事毛躁。让他删干净,他肯定没删干净。现在的年轻人,以为删了微信记录就没事了。电脑回收站里的东西,技术员一恢复就能出来。”
郑处长低声说:“那怎么办?”
“硬盘已经到侯亮平手里了,拿不回来。只能让赵德柱那边扛住。他老婆孩子都在外地,侯亮平找他也需要时间。”
季晓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赵德柱的事,出了点岔子。”
电话那头是季老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什么岔子?”
“侯亮平封了赵德柱的办公室,硬盘拿走了。里面可能有中通那笔钱的记录。”
季老沉默了几秒。
“中通的账不是做平了吗?”
“做平了。但赵德柱电脑里的旧文件没删干净。侯亮平带人恢复数据。”
“那就让赵德柱别回来。他在外面待着,侯亮平够不着他。中通那边,把临时账户销了。钱转出去,账户注销。死无对证。”
“明白。”
挂了电话,季晓东坐回椅子上。
“赵德柱的旧账,还有没有备份?”
郑处长想了想:“赵德明那边可能有。他跟赵德柱以前有过来往。”
“赵德明。驻金办主任。”
“对。他跟苏砚舟走得近。苏砚舟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手里可能有备份。”
季晓东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苏砚舟。他副厅的材料还在程学森手里卡着。他如果手里有备份,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在等。等侯亮平先查。查完了,新账对不上旧账,季家的新账就成了伪证。到那时候再递旧账,比现在递更狠。”
季晓东停下脚步。
“这个人,比赵德柱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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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侯亮平封了赵德柱的办公室。硬盘拆走了。技术员在恢复数据。”
苏砚舟打字:“赵德柱电脑里有什么?”
“陆亦可姐说,微信记录删了,但回收站里有一个文件夹没删干净。里面是中通临时账户的流水截图。2015年1月的。”
苏砚舟放下手机。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
“苏主任,今天的排骨不错。你怎么又没打?”
“没注意。”
刘科长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听说赵德柱跑了?市政府那边传疯了。有人说他贪污,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还有人说他是去外地躲债。”
“你听谁说的?”
“市政府办那个群。今天上午有人发了一条——‘赵秘书长请假了,有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下面没人敢回。过了几分钟,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苏砚舟没接话,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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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刚处理完几份材料,手机响了。周正国打来的。
“小苏,副厅材料下周再上会。程学森那边,周正国顶住了。但部务会上还是有人提意见。”
“谁?”
“还是程学森。他说你在光明峰项目上的时间太短,破格太快。建议再考察一段时间。”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
“周处长,你帮我带句话给程学森。”
“什么话?”
“就说,光明峰四期的规划方案,下周报市里审批。如果程部长对四期规划有想法,可以来城投看看材料。”
周正国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这是……”
“没什么。就是请他来看看。四期规划是公开的,谁都可以看。”
周正国笑了一声:“行。我帮你带。”
挂了电话,苏砚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程学森卡他,是因为季家想要四期旁边那块地。现在他主动把四期规划方案摆出来,让程学森来看。来看,就是上桌。上桌了,就得按规矩来。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苏主任,四期规划方案初稿出来了。控规调整那块,按你的要求,全部留了痕。每一版修改都有记录,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改,全部在案。”
“好。下周报市里之前,先给程学森送一份。”
老周愣了一下:“给程学森?”
“对。他不是关心四期吗?让他看。”
老周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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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检察院。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技术员刚送来的数据恢复报告。陆亦可站在旁边。
“赵德柱电脑的回收站里,有一个文件夹叫‘中通往来’。里面有三张截图。第一张,2015年1月,中通临时账户收到六十万,汇款方是金城恒远。第二张,同一天,中通临时账户转出六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叫‘金城建设’的公司。第三张,金城建设的工商信息,法人是季晓东的司机。”
侯亮平看完报告,靠在椅背上。
“季晓东的司机。中通临时账户收了金城恒远的钱,转手给了季晓东司机的公司。”
“对。路径很清楚。山西→巾城华信资本→金城恒远→中通临时账户→金城建设→季晓东司机。”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德柱跑了,但硬盘里的东西跑不掉。这份数据恢复报告,先不要对外公开。等赵德柱落网,或者等季晓东自己动。”
“季晓东那边已经在动了。郑处长今天又去了省委偏楼。”
“盯着。别打草惊蛇。”
陆亦可点头,转身出去了。侯亮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挂在枝头。他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新消息。是钟小艾发来的。
“赵德柱的事,我听说了。季家那边,你小心点。”
侯亮平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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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赵德柱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侯亮平封了他的办公室,硬盘拿走了。”
丁义珍点头,放下手机。
“季晓东那边有什么动静?”
“郑处长今天又去了省委偏楼。季晓东在找赵德柱的旧账。”
“旧账在赵德明手里。”
“对。但现在不能给。等侯亮平把数据恢复报告做完,季晓东的新账就成了伪证。那时候再递旧账,季晓东跑不掉。”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赵德柱跑了,季晓东在改账。程学森还在卡你副厅。”
“我今天让周正国带了一句话给程学森。”
“什么话?”
“四期规划方案下周报市里。请他来看。”
丁义珍睁开眼,看着他。
“你这是把球踢给他了。”
“对。他来看,就得按规矩来。他不来,四期规划照常上会。他卡我副厅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丁义珍想了想,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赵德柱那个侄子,赵昱辰,今天来上班了。”
“他不是请假了吗?”
“请了三天。今天回来了。有人问他赵德柱的事,他说不知道。”
苏砚舟没接话。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赵德柱跑了,他侄子还在。赵昱辰那个人,嘴巴严不严?”
“不知道。但他之前在光明峰项目组待过,被踢出去的时候,没闹。”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侯亮平从赵德柱电脑里恢复了数据。中通临时账户的流水截图。路径:金城恒远→中通→金城建设→季晓东司机。”
赵德明回得很快:“数据恢复报告拿到了?”
“侯亮平手里。没公开。”
“那我们的备份先留着。等侯亮平公开了再动。”
“对。”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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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省检察院。
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侯亮平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赵德柱的履历。
“赵昱辰今天回来上班了。”
侯亮平抬起头。
“赵德柱的侄子?”
“对。在市政府办工作。之前被踢出光明峰项目组。”
“他知道赵德柱的事吗?”
“他说不知道。但有人看见他今天中午在楼梯间打电话,打了很久。”
侯亮平想了想。
“盯着他。赵德柱跑了,赵昱辰还在。如果赵德柱跟赵昱辰有联系,赵昱辰就是唯一的线。”
“明白。”
陆亦可转身要走。侯亮平叫住她。
“陆处。苏砚舟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今天让周正国给程学森带了一句话。说四期规划方案下周报市里,请程学森来看。”
侯亮平放下手里的材料。
“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