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省检察院。
苏砚舟到的时候，门卫老孙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指了指二楼。楼梯是老式的，水磨石地面，扶手磨得发亮。上到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侦查员。
“苏主任？侯处长在里面等你。”
苏砚舟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桌面上。侯亮平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一摞材料，一支录音笔。旁边坐着记录员，面前摊着记录本，笔帽摘了放在手边。
“坐。”侯亮平抬了抬下巴。
苏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录音笔，红灯已经亮了。
侯亮平翻开材料第一页：“苏砚舟同志，今天请你来，是配合核实一些情况。你如实回答就行。”
“好。”
“2014年8月17日，光明峰一期招商专题会，你参加了？”
“参加了。我是经办人，负责会议记录和接待。”
“当天有一家企业叫北京华信资本，派了一位项目经理来洽谈。叫什么名字？”
“周海涛。”
“你跟他谈了什么？”
“他带了公司简介和一份投资意向书。谈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介绍了公司业务方向，我介绍了光明峰一期的招商政策和入驻条件。他问了一些关于办公场地面积和租金的问题，我做了回答。最后他说回去汇报一下，再联系。”
“后来联系了吗？”
“没有。他走了之后，我按流程让对方补发工商资料和公司正式材料。对方一直没发。入驻的事就搁置了。”
侯亮平翻了一页材料：“2014年10月，有一笔招商专项经费支出，十二万。用途是‘企业走访’。走访对象是北京华信资本。你去的？”
“去的。我去北京出差，顺路回访了这家公司。”
“回访结果？”
“对方表示暂时不考虑在京州落地。后来就没有再联系。”
侯亮平放下材料，看着苏砚舟。目光很平，不急不缓。
“苏主任，你在光明峰一期经手了一百多个审批事项。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签字。审计组查了十五天，没查出问题。这很难得。”
“按规矩做就行。”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侯亮平把材料翻到另一页，“北京华信资本，2014年8月来光明峰洽谈，10月你去回访，之后就没有合作。看起来很正常。但赵德汉交代，山西那家能源公司在2014年8月到10月期间，分三笔向北京华信资本转移了一百八十万。北京华信资本收到这笔钱的时候，正好在跟光明峰洽谈。而你去北京回访的那笔十二万经费，是同期发生的。”
他看着苏砚舟。
“这三件事——山西的钱、北京华信资本、光明峰的回访——时间上完全重叠。你怎么解释？”
苏砚舟面色不变。
“侯处长，我知道的三件事。第一，北京华信资本来洽谈，是我的接待记录里有的。第二，我去北京回访，是审计组查过的。第三，山西那家能源公司跟北京华信资本之间的资金往来，我不清楚。”
“你当时不知道北京华信资本跟山西有资金往来？”
“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会在接待记录里写清楚。我的接待记录本上有北京华信资本的全部对接信息，包括周海涛的名片。你们可以去调。”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按了暂停。红灯灭了。
“苏主任，我问你一个不在记录里的问题。”
苏砚舟看着他。
“方志远这个人，你熟吗？”
“他是我在城投的分管领导。光明峰一期立项时，他是分管副主任。后来2014年底调走了。”
“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决定光明峰立项。你列席了。那天的会议纪要上有你的名字。但会议纪要上没有一件事——山西那家能源公司最早的借款，担保方是城投集团。担保合同的签署人，是方志远。签署日期，就是11月8日。”
侯亮平盯着他。
“那天党委会，方志远提过担保的事吗？”
苏砚舟回想了一下。那天的会议，方志远汇报项目方案，党委委员逐一发言，表决通过。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担保合同。
“没有。会上只讨论了立项和招商方案。担保的事，我没有印象。”
“你列席了全程？”
“全程。”
侯亮平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
“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可能还会找你。”
“随时。”
苏砚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侯亮平叫住他。
“苏主任。”
苏砚舟回头。
“你的接待记录本，明天让人送到省检察院来。原件。”
“好。”
苏砚舟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下楼，出了检察院大门。许哥的车停在街对面。他上了车。
“怎么样？”
“问完了。要接待记录本原件。”
“给他们？”
“给。本来就有备份。”
车驶出街道。苏砚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他在想一件事——侯亮平问方志远的时候，按了暂停键。说明这个问题不在正式记录里。侯亮平在私下摸底，不想把方志远的事摆到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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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省检察院档案室。
侯亮平从会议室出来，直接去了档案室。老孙正坐在门口整理卡片盒。见他来，站起来。
“孙师傅，2013年11月8日的城投党委会纪要原件，在吗？”
“在。上午刚还回来。”
老孙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侯亮平。侯亮平接过来，没有走，站在档案室门口的桌子前，抽出纪要。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八页时，他停住了。签到表。他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移，移到方志远的名字时，停了。
签名旁边，一个铅笔字。很小，笔画很轻。
“查。”
侯亮平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纪要，放回牛皮纸袋。
“孙师傅，这个字，之前有人看到过吗？”
老孙想了想：“郑处长借过这份纪要。还回来的时候第八页折了角。折角这页就是签到表。但我没注意这个字。铅笔写的，太淡了。”
“郑处长什么时候借的？”
“前几天。具体哪天我查一下登记本。”
侯亮平点头，把牛皮纸袋还给老孙。
“这份纪要，先别让别人借了。我要用。”
“好。”
侯亮平出了档案室，回到会议室。陆亦可正坐在里面看材料。见他进来，抬起头。
“看到了？”
“看到了。方志远签名旁边有一个铅笔字。‘查’。”
陆亦可放下材料。
“他在查什么？”
侯亮平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不知道。但方志远签担保合同那天，在党委会签到表上写了一个‘查’字。说明他自己知道那件事有问题。但他没有在会上说，只在自己的签名旁边留了一个字。”
“给谁看的？”
“不知道。也许是给自己，也许是给后面查的人看的。”
陆亦可想了想。
“郑处长借过这份纪要。他看到了这个字吗？”
侯亮平看着她。
“你说郑处长借过？”
“前几天。借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还的。还的时候第八页折了角。”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
“郑处长是谁？”
“省检院办公室的。之前一直在档案室和机要室附近活动。我盯了他一段时间。”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郑处长。他借纪要，折角签到表页。说明他看到了这个字。他把这个信息递给了谁？”
陆亦可没接话。两个人站在窗边。过了一会儿，陆亦可开口。
“郑处长是周秉义的大学同学。周秉义是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
侯亮平转过身。
“高育良的秘书？”
“对。”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到第一页，又合上。
“方志远签担保合同，侯亮平在查。郑处长借纪要，高育良在查。两份人在查同一件事，方向不一样。”
陆亦可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侯亮平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先不动郑处长。你继续盯着。他给周秉义递了什么，递了多少次，全部记下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侯亮平拿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亦可一眼。
“陆处，苏砚舟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陆亦可想了想。
“他经手的东西，干净。但干净不等于简单。”
侯亮平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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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正在阳台上打电话。苏婉在厨房做饭。见他进来，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约谈怎么样？”
“问完了。没大事。”
苏婉缩回头，继续炒菜。丁义珍从阳台进来，挂了电话。
“侯亮平问什么了？”
“北京华信资本、十二万经费、方志远。”
丁义珍坐到沙发上。
“方志远？”
“侯亮平查到了担保合同。方志远签的，日期是党委会同一天。他问我那天会上方志远有没有提担保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会上没提。”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
“侯亮平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他手里有担保合同，有签到表。他问方志远，说明他在往那个方向查。”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方志远的事，你别再往下查了。”
苏砚舟看着他。
“为什么？”
“方志远已经退了。退了的人，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侯亮平要查，让他查。你离远点。”
苏砚舟没说话。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你姐夫说得对。方志远的事，你别掺和。”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姐，我没掺和。侯亮平问什么我答什么。我没主动提方志远。”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你那个备忘录里，方志远的名字删了。”
苏砚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林华华的对话框。
“侯亮平看到那个字了。”
林华华回得很快：“他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但他把纪要扣下了，不让别人借。”
“郑处那边呢？”
“侯亮平问陆亦可郑处是谁。陆亦可说了。侯亮平没再问。”
隔了几秒。林华华发来一条：“郑处今天没来上班。说是去省委对接材料。”
苏砚舟打字：“高育良那边有动静吗？”
“不知道。但郑处最近去省委的次数比平时多。”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书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门关着。他没有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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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备忘录。他翻开最新一页，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方志远的名字，写还是不写。
他想了几秒。最终只写了一行：
· 侯亮平约谈结束。接待记录本明天送省检院原件。
· 方志远的字，侯亮平看到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他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