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省检察院会议室。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陆亦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旁边是侦查一处的两个侦查员。再旁边,是省检察院分管反贪的副检察长和一位记录员。
侯亮平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三份材料。
“今天这个会,人少。但内容重要。”
他拿起第一份材料,封面上印着“赵德汉涉嫌违纪违法问题初步核查情况报告”。
“赵德汉案,北京那边已经正式立案。我这次下来,是带着正式协查函来的。赵德汉交代的每一条线索,都需要汉东方面配合核实。”
他把材料翻开,翻到某一页。
“赵德汉在第二次约谈时,主动提供了一份‘审批说明’,证明他经手的几个山西项目,全部以民间借贷形式操作,有借据、有合同、有还款计划。这份说明,北京那边暂时采信了。但赵德汉同时交代了一条——山西那家能源公司的资金,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州光明峰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哪部分?”陆亦可开口。
“2014年8月到10月,山西那家公司分三笔向北京华信资本转移了共一百八十万。北京华信资本当时正在京州洽谈光明峰一期入驻事宜。后来没有入驻,但钱到了。”
侯亮平拿起第二份材料。
“这份,是审计组移交过来的。光明峰一期招商经费中,有一笔十二万支出,用途是去北京回访北京华信资本。报销凭证上有经办人签字。签字人——苏砚舟。”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陆亦可低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份。是审计报告初稿里提到的五十万咨询费。甄跃庭公司付给北京华信资本股东的。两笔钱,一笔从山西到北京,一笔从山西到京州,中间隔着北京华信资本。而北京华信资本,在光明峰和赵德汉之间,同时出现过。”
副检察长开口了:“你的意思是,光明峰招商过程中,可能存在资金输送通道?”
“目前只是线索。需要核实。”侯亮平合上材料,“我今天来,是想请省院配合三件事。第一,调阅光明峰一期全部审批档案,重点核查北京华信资本相关材料。第二,约谈苏砚舟,了解2014年8月那次洽谈的详细过程。第三——”
他顿了一下。
“调阅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会议纪要原件。”
陆亦可的手停在卷宗上。
“为什么要调那份纪要?”
侯亮平看着她。
“赵德汉交代,山西那条线的资金,最早一笔借款的担保方,是汉东城投集团。担保合同签署人,是当时的城投分管副主任方志远。方志远签那份担保合同的时间,就是2013年11月8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亦可慢慢把手收回来。她看了一眼窗外。省检察院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
“那天的党委会,”侯亮平继续说,“决定了光明峰项目立项。但会议纪要上,没有提到担保的事。赵德汉说,担保合同是会后单独签的。签完之后,钱才从山西过来。”
副检察长皱眉:“你是说,那次党委会,有人夹带私货?”
“不排除。所以需要调原件核对。看看纪要上有没有遗漏,或者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签了字,但纪要里没写。”陆亦可接上了他的话。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
“对。”
副检察长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让档案室把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纪要原件送过来。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向侯亮平。
“亮平,约谈苏砚舟的事,你来定时间。”
“明天下午。”
“行。我让人通知。”
侯亮平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亦可一眼。
“陆处,那份纪要到了之后,你先看。看完跟我说。”
陆亦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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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刚到办公室,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内线。
“苏主任,省检察院来电话,说侯亮平明天下午要约谈你。”
苏砚舟握着电话,没说话。
“说是关于2014年8月北京华信资本洽谈的事。让你准备一下相关材料。”
“知道了。你把接待记录本找出来。2014年8月那几页,复印一份。”
“好。”
挂了电话,苏砚舟坐在椅子上。翻开备忘录,在昨天那页下面加了一行:侯亮平约谈。明天下午。
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省检院今天调了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纪要原件。是侯亮平要的。”
苏砚舟打字:“理由?”
“赵德汉交代,山西那笔最早的借款,担保合同是方志远签的。签合同的日期就是11月8日。但会议纪要里没有担保的事。侯亮平要核对原件。”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方志远。又是方志远。
“纪要现在在谁手里?”
“刚调到会议室。副检察长和陆亦可姐都在。侯亮平还没看,他在跟副检察长谈别的事。”
“你帮我留意一件事。纪要原件上,有没有方志远手写的批注。”
“好。”
苏砚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明峰方向,塔吊还在转。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会长,我苏砚舟。”
“小苏,怎么了?”
“2013年城投那个党委会,方志远当时分管什么?”
周会长在那头想了想:“方志远分管城建和招商。光明峰项目他是分管领导。后来一期做完就调走了,去了省交通厅。”
“调走的时间?”
“2014年底。跟钱建国前后脚。”
苏砚舟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方志远和钱建国,前后脚调走。一个去省交通厅,一个也去省交通厅。
“周会长,方志远现在在哪?”
“退了。好像是2017年病退的。具体住哪我不清楚。你要找他?”
“先不急。”
挂了电话,苏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钱建国说,方志远当年在会上讲过一句话——光明峰底下有东西,做大了会出事。现在侯亮平查到方志远签过一份担保合同,日期就是党委会同一天。两件事,指向同一个人。
他转身坐回桌前,翻开备忘录。在“方志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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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检察院档案室。
陆亦可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党委会纪要原件。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档案室。老孙正在整理卡片盒,见她来,站起来。
“陆处。”
“孙师傅,这份纪要,你经手过吗?”
老孙接过纪要翻了翻。翻到第八页时,停了一下。
“这份纪要,郑处长借过。还回来的时候,第八页折了角。”
“折角这页是签到表。你看一下,签到表上有没有人写过备注。”
老孙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几秒。手指在签到表最下面一行停了停。
“这里。方志远的签名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陆亦可凑过去。签到表上,方志远的名字签在中间偏后位置。名字右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很小,笔画很轻。
“查。”
陆亦可看着那个字。查。方志远在自己的签名旁边写了一个“查”字。
“这个字,郑处长借的时候有没有?”
老孙摇头:“他借走的时候我没注意。但还回来之后,我翻过一次,当时没看到。可能是铅笔太淡了,看不清。”
陆亦可把纪要合上。
“孙师傅,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
“知道。”
陆亦可拿着纪要出了档案室,快步走回办公室。林华华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陆亦可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签到表上,方志远签名旁边有一个铅笔字。‘查’。”
林华华站起来。
“查什么?”
“不知道。但方志远在党委会签到表上写了一个‘查’字。要么是提醒自己,要么是提醒别人。”
“侯亮平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我先跟你说。”陆亦可坐下来,“你给苏砚舟发消息。让他知道这件事。方志远是他的分管领导,当年带他进项目组的人。”
林华华掏出手机,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方志远在党委会签到表上写了一个字。铅笔写的,‘查’。在签名旁边。”
苏砚舟回得很快:“原件上?”
“对。郑处之前借过,还回来的时候折了角。折角那页就是签到表。”
隔了几秒。苏砚舟又发来一条:“侯亮平看了吗?”
“还没。陆亦可姐先跟我说的。”
“让陆亦可先别跟侯亮平说这个字。等我明天约谈完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个字如果是方志远写给自己的,说明他当年就在查什么。如果是写给别人的,说明有人在党委会之后看过这份纪要。不管是哪种,现在爆出来,对我不利。”
林华华看着这行字。她回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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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苏婉在厨房炒菜。见他进来,丁义珍放下文件。
“侯亮平约你了?”
“明天下午。”
丁义珍点头:“准备什么?”
“2014年8月北京华信资本来洽谈的接待记录。审计组已经查过一遍了,没问题。”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提担保合同的事。”
“我知道。”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方志远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砚舟停下筷子。
“钱建国说,方志远当年在会上讲过,光明峰底下有东西,做大了会出事。今天侯亮平查到方志远签过一份担保合同,日期就是党委会同一天。”
丁义珍眉头皱起来。
“担保合同?跟谁签的?”
“山西那家能源公司。赵德汉交代的。”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方志远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他来城投之前在哪?”
“省建设厅。2012年调到城投当副主任。2014年底调走,去了省交通厅。”
“省交通厅。”丁义珍重复了一遍,“跟钱建国一个单位。”
“对。前后脚。”
苏婉在旁边听着,夹了一筷子菜,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方志远这个名字,我今天在你姐夫书房里见过。”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什么文件?”
“一份旧文件。2013年的。放在书架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我今天找东西翻到的。”
“什么内容?”
“没细看。就看见方志远的名字,还有城投两个字。”
苏砚舟没说话。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水声哗哗地响。
“你姐夫的东西,我不该翻。但你要用,你自己去拿。”
“姐。”
苏婉没回头。
“你小心点。方志远已经退了。退了的人,最怕被人翻旧账。”
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房门口。书房没锁。他推门进去,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里面放着几份旧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他翻到第三份,封面上印着“城投集团2013年项目审批材料(副本)”。
打开。里面是光明峰一期的立项申请、批复文件、还有一份附加的会议纪要复印件。会议纪要的最后一页,是签到表。方志远的名字旁边,也有一个铅笔字。跟原件上一样。
“查。”
苏砚舟把文件合上,放回牛皮纸袋。站起来,退出书房,把门带上。苏婉还在厨房洗碗。他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给林华华发了一条。
“我这边也发现了一份。方志远在签到表上的铅笔字,‘查’,两份都有。”
林华华回得很快:“两份?”
“原件一份,丁义珍这边留存的一份副本上也有。方志远当年不止在一份文件上写过这个字。”
隔了几秒。林华华发来一条:“苏砚舟,方志远可能不是在查。是在提醒。”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
“提醒谁?”
“提醒看到这份纪要的人。有人在担保合同上签了字,但纪要里没写。方志远发现了,但没法在会上说。他只能在签到表上留一个字。”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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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备忘录。他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侯亮平明天下午约谈。准备接待记录。
· 方志远担保合同,日期11月8日。纪要未载。侯亮平调原件核对。
· 签到表上方志远铅笔字“查”。原件一份,丁义珍留存副本一份。
· 方志远2014年底调省交通厅,2017年病退。与钱建国前后脚。
· 丁义珍书房有2013年项目审批材料副本。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今天陆亦可姐把纪要原件还给档案室了。侯亮平没来得及看。”
苏砚舟打字:“他明天还会看。”
“嗯。你明天约谈,小心点。”
“知道。”
隔了几分钟。林华华又发来一条:“方志远那个‘查’字,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字。
“先不处理。等侯亮平自己发现。”
“如果他发现不了呢?”
“他会发现的。他调原件,就是为了看有没有人动过手脚。签到表上的铅笔字,太淡了,但仔细看能看见。”
林华华回了一个“嗯”。又发来一条:“你早点睡。”
“你也是。”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脑子里在过明天约谈的事。方志远的“查”字、担保合同、北京华信资本、周海涛。一条线一条线在脑子里铺开。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